教室里的喧闹还在持续,同学们借着短暂停电纷纷说笑,手机屏幕点点微光零散亮起,将昏暗的教室映得忽明忽暗。
闪电再次撕开天幕,短暂白光落下,苏晚清晰看见陆屿近在咫尺的侧脸。他垂着眼,视线落在她攥得发白的手指上,神色温和,褪去了平日里拒人千里的冷淡。
周围人声鼎沸,两人之间却像隔出一方安静的小天地。
苏晚稍稍平复翻涌的情绪,轻轻松开紧攥桌沿的手,低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害怕打雷?”
这个疑问盘旋在心底许久。她极少在外人面前展露恐惧,同班两个学期,从未和任何人提起过自己的软肋,就连朝夕相处的同桌都不清楚。
陆屿直起身,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维持着恰当的分寸。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转向窗外倾泻的大雨,雨帘模糊了远处的树木。
“猜的。”
轻飘飘两个字,敷衍得太过明显。
苏晚自然不信,微微蹙起眉,抬眼执拗地看向他:“只是猜测吗?”
闪电消退,黑暗重新笼罩下来,陆屿的神情隐在阴影里,让人看不真切。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无波:“打雷的时候,你身体一直在发抖。”
这个理由勉强说得通。
可苏晚心里清楚,不止如此。方才那句“别怕,我在”太过熟悉,与记忆深处孩童的嗓音重合,像是演练过无数次,精准戳中她慌乱的瞬间。
她还想继续追问,走廊上传来班主任急促的脚步声。
“大家不要慌乱,不要随意走动,供电处正在抢修,很快就能恢复通电!”班主任拿着手电筒走进教室,光束四处扫动,“把手机灯光关掉,不要影响秩序。”
零星的微光接连熄灭,教室陷入更深的黑暗。
陆屿浅浅颔首,低声对苏晚说:“我回座位了。”
话音落下,他转身沿着过道走向自己靠窗的位置,步履平稳,背影重新恢复往日的清冷。
苏晚望着他的背影,心底的疑惑只增不减。
太多线索交织在一起,旧图书馆的童话书、泛黄纸条、落款的“屿”、雨夜精准的安抚……所有痕迹都指向他们拥有一段被遗忘的过往。唯独陆屿,始终不肯坦诚,只留下零碎的线索,任由她独自揣测。
她靠向椅背,望向窗外滂沱大雨,脑海里再度浮现那些破碎的画面。
老旧居民区,青石板铺成的小巷,墙壁斑驳,巷子口有一架生锈的秋千。夏天傍晚,风吹过来,有人坐在秋千上和她说话;雷雨来临的时候,小小的手掌捂住她的耳朵。
画面反复闪现,可男孩的面容始终蒙着一层浓雾,怎么也看不清。只要她用力想要窥探更多,太阳穴就传来一阵阵钝痛。
像是大脑本能筑起一道屏障,锁住那段记忆。
没过二十分钟,头顶灯管轻轻闪烁几下,整片教室骤然恢复光亮。
突如其来的白光让不少人下意识眯起双眼,教室里响起一阵欢呼。
晚自习重新步入正轨,讲台上老师拿着教案维持纪律,所有人收回心思埋头刷题。
苏晚摊开练习册,笔尖悬在纸面许久,一个字也写不出来。目光不自觉越过前排的人头,落在斜前方陆屿的背影上。
他坐得端正,低头专注演算习题,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仿佛方才黑暗中的温柔安抚只是一场幻觉。
仿佛他永远擅长这样,短暂靠近,随即退回原地,不露半点破绽。
下课铃声响起,大雨依旧没有停歇。
同桌收拾着习题册,侧过头凑到苏晚身边小声闲聊:“这场雨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待会儿怎么走回家?要不和我们一起打车?”
苏晚家离学校不算太远,平时步行二十分钟就能到,只是沿途要经过一条僻静老巷。她看向窗外漫天雨幕,轻轻摇头:“我带伞了,没关系。”
“好吧,对了,”同桌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你有没有发现陆屿总是怪怪的?平时谁都不理,刚刚停电的时候,我居然看见他往你这边走了。”
苏晚心头一动,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刚好路过吧。”
“但愿咯,”同桌耸耸肩,打趣道,“不过陆屿成绩那么厉害,长得又好看,就是太冷了,好多女生想搭话都不敢。”
苏晚没有再接话,将书本逐一收拾进书包。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蜂拥走出教室。楼道里人声嘈杂,雨伞相互碰撞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苏晚撑开雨伞走进雨里,冰凉的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持续不断的声响。她刻意放慢脚步,无意间回头一瞥,看见陆屿独自走在后方,手里拎着一把黑色长柄伞,不疾不徐跟在不远的地方。
距离保持得很远,不远不近,不会造成压迫感,却始终没有拉开。
苏晚脚步顿住。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地面砸出小小的水洼。她犹豫片刻,没有回头,继续朝着熟悉的路线前行。
转过主干道,拐进那条僻静的青石板老巷。
巷子两侧是老旧居民楼,墙面爬满青苔,路灯在雨雾里散发昏黄微弱的光晕。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踏入巷子的一瞬间,苏晚脑海里的记忆碎片再次汹涌浮现。
就是这里。
这条巷子,就是记忆里反复出现的地方。
巷口那架废弃的秋千,此刻静静伫立在雨里,被雨水冲刷,锈迹清晰可见。
心口猛地一沉,无数情绪翻涌上来。她停下脚步,怔怔望向秋千,呼吸微微紊乱。
身后的脚步声慢慢靠近,最终停在她身后。
“你也认识这里?”
陆屿的声音穿过雨声,清晰传来。
苏晚缓缓转过身,雨水模糊视线,她抬眸看向少年,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震动:“我梦里经常出现这条巷子。很多零碎画面,秋千、傍晚的风,还有……一个人。但是我想不起来他是谁。”
她鼓起勇气,直白问出藏了很久的猜测:“陆屿,十年前,我们是不是在这里见过?”
雨持续落下,将周遭一切笼罩在朦胧水汽之中。
陆屿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漆黑的眼眸牢牢锁住苏晚,沉默良久。雨水顺着伞边滑落,在两人之间坠落成一道薄薄水帘。
他没有直接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低声开口:
“慢慢想,不用着急。”
“如果你想起什么,记得告诉我。”
苏晚不甘心这样模糊的回答,追问:“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我真相?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什么都记不起来?”
长久的等待,漫长的遗忘,零碎的记忆日夜折磨她,她迫切想要一个答案。
陆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转瞬消散。
“有些回忆强行揭开,对你来说未必是好事。”
话音落下,他抬步,从她身侧走过,继续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我家在前面。先走了。”
黑色伞面消失在雨巷深处,只留下苏晚独自站在原地。
晚风裹挟冰冷雨水扑面而来,苏晚握紧伞柄,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底一片纷乱。
真相近在眼前,却始终隔着一层戳不破的薄雾。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脑海里再次响起纸条上那句温柔承诺。
以后晚风来的时候,我都陪你。
她隐隐明白,陆屿一直在等她回忆起来。
等她主动拾起那段被自己遗忘的、尘封十年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