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骤然转凉。
方才还澄澈通透的天空,不知何时被厚重的乌云层层覆盖,暗沉的灰蓝色压在教学楼上方,光线一点点沉下去,整座校园瞬间褪去了午后的温柔,透着压抑的沉闷。
苏晚抱着那本浅蓝色童话书走出老图书馆,梧桐树叶被狂风卷得簌簌作响,满地碎叶翻滚。
远处梧桐树下的少年还没走。
陆屿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身形挺拔伫立在风里,校服衣角被晚风轻轻掀起。他似乎在发呆,目光放空落在远处的操场,可在苏晚踏出大门的那一刻,视线精准无误地落回了她身上。
隔着十几米的晚风与树影,两人遥遥对视。
苏晚心跳微乱,下意识放慢脚步。
她本想上前打声招呼,可少年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转身沿着林荫道离开,背影清冷孤绝,很快融进暮色里。
没有停留,没有回头,仿佛方才漫长的等候,只是她的错觉。
苏晚轻轻抿唇,说不清心底是失落还是疑惑。
这个人总是这样。
忽近忽远,捉摸不透。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旧童话书,书页贴着胸口,沉甸甸的,像是揣着一段无人知晓的旧时光。她抬手将书本抱紧,转身走向办公楼,将书籍交给图书管理老师。
老师翻看了两眼破旧的封面,随口道:“都是十几年前的老书了,大多没有登记信息,本来这周就要统一报废回收的。这本你要是喜欢,可以先暂时放我这里登记寄存,后续看看能不能留给你。”
苏晚心头一松,连忙点头:“谢谢老师。”
至少,它不会被随意丢弃。
也算是,遵从了陆屿那句郑重的叮嘱。
走出办公楼时,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乌云密布,狂风大作,天边隐隐滚过低沉的闷雷,一场秋雨蓄势待发。
晚自习的预备铃准时响起。
学生们三三两两涌入教学楼,喧闹的人声冲淡了傍晚的压抑。苏晚回到教室,刚落座坐下,窗外的雨点便猝不及防地砸落下来。
噼里啪啦——
雨势极大,瞬间模糊了整片玻璃窗,窗外的树影摇晃剧烈,朦胧一片。
苏晚靠窗坐,微凉的雨风顺着窗缝吹进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她习惯性攥紧了指尖,后背微微发僵。
她从小怕打雷。
不是矫情的胆怯,是刻在骨子里的生理性恐惧。
每一次雷雨天气,脑袋里就会闪过破碎混乱的画面:老旧的居民楼、昏暗的房间、空荡荡的客厅,还有震耳欲聋的雷声里,自己蜷缩在角落发抖的样子。
可唯独少了最关键的片段。
好像有人曾经陪过她。
是谁,她完全想不起来。
晚自习正式开始,教室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窗外雨声滂沱,雷声隔几分钟便轰然炸响一次,沉闷的轰鸣穿透墙壁,震得人心头发颤。
班里很多同学都在低头刷题,对此毫无在意,只有苏晚,心神一直飘忽不定。
每一声雷响落下,她的指尖就收紧一分,太阳穴隐隐传来熟悉的钝痛,脑海里破碎的光影不断闪烁。
模糊的小巷、摇晃的秋千、温热的掌心、压低的温柔嗓音……
碎片太多,杂乱堆砌,拼不成完整的画面,却让她心口又酸又闷。
她微微低头,将额头抵在微凉的课本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教室的灯忽然轻轻闪烁了两下。
下一秒,整片教学楼骤然陷入漆黑。
停电了。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全班瞬间哗然,细碎的惊呼、议论声此起彼伏。窗外闪电划破暗沉的夜空,惨白的光一瞬间照亮教室,紧接着,一声惊雷轰然砸落。
“轰隆——!”
巨大的雷声在头顶炸开。
苏晚浑身猛地一颤,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闭紧双眼,双手死死攥住桌沿,指节泛白。
恐惧感瞬间席卷全身,冰冷的战栗从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就在这极致慌乱的瞬间,尘封多年的记忆碎片,毫无征兆地轰然炸裂。
也是这样漆黑的雨夜,也是这样震耳欲聋的雷声。
小小的她蜷缩在冰冷的窗台角落,哭得浑身发抖,不敢睁眼。
然后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快步跑来,蹲在她面前,小小的手掌轻轻捂住她的耳朵,少年软糯又坚定的嗓音,盖过所有风雨雷声,一遍遍温柔地哄她:
“别怕,我捂住耳朵了。”
“不打雷了,我陪着你。”
“以后打雷,我都陪你。”
画面朦胧、模糊,看不清男孩的脸。
唯独那双手的温度、那句温柔的话、那份安稳的安全感,真实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苏晚的呼吸骤然停滞,眼眶瞬间泛红。
心口空空落落的地方,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酸胀得厉害。
是谁?
到底是谁?
她拼命想要看清记忆里那个小男孩的模样,可光影破碎,无论如何用力,眼前依旧一片模糊。只有那句温柔的陪伴,反复在脑海里回荡。
就在这时,身侧传来轻轻的椅腿挪动声。
一道清瘦的身影,借着窗外微弱的闪电亮影,缓缓走到她的桌边。
熟悉的清冷气息笼罩而来。
下一瞬,一道低沉温柔的嗓音,在嘈杂的黑暗教室里,精准落在她的耳边,一字一句,和记忆里稚嫩的声音完美重合,跨越十年时光,温柔复刻:
“别怕,我在。”
苏晚猛地睁眼。
漆黑的教室里,闪电转瞬即逝,微光里,她清晰看见少年沉静的眉眼。
是陆屿。
他不知何时站在她身侧,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她紧绷苍白的脸上,眼底是藏不住的小心翼翼与柔软。
全班喧闹嘈杂,人人都在惊呼停电、议论雨势。
唯独他,穿过黑暗与人群,只为走到她身边,安抚她无人知晓的恐惧。
苏晚怔怔望着他,眼眶发热,鼻尖发酸。
这一刻,所有的巧合、所有的熟悉感、所有莫名的牵绊,全部串联在了一起。
那张泛黄纸条、那句晚风陪伴、十年模糊的记忆、雨夜专属的安抚。
原来不是错觉。
她遗失的那段时光,真的和他有关。
黑暗里,陆屿看着她泛红的眼尾,看着她强撑镇定却微微发抖的肩膀,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
“很怕打雷?”
苏晚僵在原位,过了许久,才轻轻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嗯。”
“以后打雷,我在。”
没有华丽的言辞,没有多余的安慰。
只是简简单单一句话,和十年前稚嫩的承诺重叠,温柔得足以溃碎她所有的伪装。
窗外风雨依旧,雷声轰鸣。
可这一次,苏晚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
因为隔着十年漫长空白时光,那个曾经陪她躲雷雨的人,终于再次站到了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