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古道,残月如钩。
方多病背着李莲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满是碎石的山道上。
李莲花趴在他背上,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刚才那一战,看似轻描淡写地弹飞了角丽谯,实则那强行催动的一招“相夷太剑”,早已透支了他体内仅存的本源。碧茶之毒如附骨之蛆,正顺着他的经脉疯狂反噬,将他本就残破的身躯一点点蚕食。
“李莲花,你撑住。”方多病声音沙哑,汗水早已湿透了衣背,“前面就是官道了,只要到了镇上,我就能给你找大夫……”
“别费劲了……”李莲花在他背上轻咳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烟,“大夫治不了我的病。倒是你,省点力气吧,别到时候没把我背到云隐山,自己先累趴下了。”
“闭嘴!”方多病红着眼吼道,“我说能到就能到!你忘了吗?我还要带你去种萝卜,还要吃你做的饭……”
话音未落,一阵奇异的笛声,忽然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笛声并不悠扬,反而尖锐、霸道,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仿佛千军万马在耳边奔腾,又似厉鬼索命,直钻脑髓。
方多病脚步猛地一顿,脸色骤变。
“这是……”
“笛飞声。”背上的李莲花忽然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又似乎有一丝故人重逢的释然,“他来了。”
“笛飞声?金鸳盟盟主?!”方多病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尔雅剑,“他怎么会在这里?”
“刚才那一剑,剑气太盛,瞒不过他的鼻子。”李莲花叹了口气,“多病,放下我吧。”
“我不放!”方多病咬牙切齿,“他是冲着你来的?”
“他是冲着李相夷来的。”李莲花纠正道,“在他眼里,这世间只有李相夷配做他的对手。如今李相夷‘死而复生’,他自然要来问个清楚。”
笛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内力威压,震得周围的树木瑟瑟发抖,落叶纷飞。
“李相夷——!”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前方的山道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黑衣人。
那人一身黑衣,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如铁,手中握着一支漆黑的铁笛。他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将所有的去路都堵死了。
正是笛飞声。
方多病只觉一股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双腿忍不住打颤,但他依然死死咬着牙,挡在李莲花身前。
“笛飞声!李莲花只是个郎中,你找他做什么!”方多病大吼道,试图虚张声势。
笛飞声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只蝼蚁。
“滚。”
仅仅一个字,却夹杂着雄浑的内力。
方多病只觉得胸口如遭重锤,喉头一甜,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多病!”李莲花惊呼一声,顾不得自身的虚弱,挣扎着从方多病背上滚落,想要去扶他。
“别动。”
笛飞声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李莲花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面色苍白、满头虚汗的男人,眼中的光芒从最初的怀疑,逐渐变成了震惊,最后化为一抹狂热的战意。
“相夷太剑……天下间,只有你会这一招。”笛飞声的声音在颤抖,“李相夷,你没死。”
李莲花靠在树根旁,苦笑着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盟主好眼力。不过你认错人了,在下李莲花,是个江湖游医。”
“还在装?”笛飞声冷哼一声,手中铁笛猛地指向李莲花,“十年前东海一战,你我未分胜负。这十年,我苦练悲风催雪,只为等你回来再战一场。如今你既然活着,为何要躲躲藏藏?为何要扮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他越说越怒,周身杀气暴涨:“站起来!拔剑!与我决一死战!”
李莲花看着他,眼神平静如水。
“阿飞啊……”
这个称呼让笛飞声一愣。
“我若还能拔剑,刚才在扬州城,就不会只用一根枯枝了。”李莲花摊开双手,掌心空空如也,只有几道因毒发而泛起的青黑纹路,“笛飞声,李相夷已经死了。死在十年前那场爆炸里。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连剑都拿不稳的废人。”
“我不信!”
笛飞声怒吼一声,铁笛挥出,带起一阵狂风,直取李莲花面门。
这一击,他并未用全力,只是想逼李莲花出手。
然而,李莲花只是闭上了眼睛,不闪不避。
“铛!”
一声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预想中的鲜血飞溅并未出现。
笛飞声睁开眼,只见方多病不知何时爬了起来,用那把尔雅剑架住了他的铁笛。
方多病双臂颤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流下,但他依然死死地撑着,一步未退。
“我不许你……伤他!”方多病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双眼赤红,“他说了他是李莲花!不是李相夷!你听不懂人话吗!”
笛飞声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弱不禁风、却倔强得像头牛一样的少年,眉头微微一皱。
“你想死?”
“若要伤他,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方多病吼道。
笛飞声手腕一抖,一股巧劲吐出,直接将方多病震开。但他并未下杀手,只是冷冷地看着李莲花。
“为了这么个废物,值得吗?”笛飞声问。
李莲花扶着树干,艰难地站起来,挡在昏迷过去的方多病身前。
“他是我朋友。”李莲花轻声道,“笛飞声,你若想杀他,就先杀了我。不过……我现在这副样子,怕是连给你塞牙缝都不够。”
笛飞声死死盯着他,眼中的杀气逐渐收敛。
良久,他忽然收起铁笛,转身背对二人。
“李相夷,你让我很失望。”
笛飞声的声音冷硬如铁,“我笛飞声一生,只求一败。若你死在别人手里,或者老死病榻,我会觉得这江湖无趣至极。”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随手向后一抛。
李莲花抬手接住。
“这是‘忘川花’的根茎,虽不能解碧茶之毒,但能保你三年性命无忧。”笛飞声头也不回地说道,“好好活着,把毒解了,把内力练回来。三年后,我会再来找你。届时,若你还是这副窝囊样,我便亲手杀了你。”
说完,他身形一晃,如大鹏展翅般冲天而起,瞬间消失在夜色之中。
只留下那霸道的笛声余音,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李莲花握着手中的瓷瓶,看着笛飞声消失的方向,久久无言。
“这家伙……还是这么霸道。”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药,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方多病,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三年么……”
“希望能撑到那时候吧。”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李莲花弯下腰,费力地将方多病背起,拖着沉重的步伐,继续向着未知的远方走去。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孤单,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