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萍末

扬州城郊，一处名为“有间客栈”的破旧院落里。

李莲花正蹲在菜园子里，手里拿着把小铲子，专心致志地给几株刚冒头的萝卜苗松土。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若非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上沾满了泥点，倒真有几分隐士高人的风范。

“我说老李啊，你这又是何苦？”

方多病翘着二郎腿坐在廊下，手里啃着个苹果，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关河梦那小子虽然嘴严，但他毕竟是个医者，昨日他在回春堂对着那株龙胆草发呆的样子，早就被有心人看在眼里了。你倒好，还有心思种萝卜？”

李莲花头也不抬，语气淡淡：“萝卜长得好，晚上才有萝卜汤喝。至于其他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你还真是心大！”方多病跳下栏杆，凑到他跟前压低声音，“我刚才在集市上，看见了几个生面孔。看身手是练家子，而且……像是四顾门旧部的路数。”

李莲花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铲起一抔土：“四顾门早已解散多年，哪还有什么旧部。许是些仰慕李相夷的江湖后生罢了。”

“你少装傻！”方多病急得直跺脚，“那些人手里拿着的，可是四顾门特有的‘红绸令’！那是召集旧部的信物！他们肯定查到什么风声了，搞不好今晚就会摸过来。”

李莲花终于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叹了口气：“麻烦。”

他转身走向屋内，刚迈过门槛，脚步却忽然停住。

“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落。

方多病一愣，随即警惕地看向四周。

片刻后，客栈外的树林里走出三道身影。

为首一人，是个独臂老者，身穿灰布长衫，面容沧桑，唯有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透着一股子铁血沙场的煞气。他身后跟着两个中年汉子，皆是神情肃穆，腰间佩刀。

方多病倒吸一口凉气：“石水姑娘手下的‘铁三角’？怎么连韩老大都惊动了？”

那独臂老者正是昔日四顾门负责刑堂的韩冲。当年李相夷失踪，他自断一臂谢罪，从此隐姓埋名，发誓终生不再踏入江湖。

韩冲看着站在屋檐下的李莲花，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狂喜，有敬畏，更有难以言喻的悲凉。

他颤抖着上前两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身后两名汉子也随之跪下。

“属下……韩冲，参见门主！”

声音嘶哑，却如惊雷般炸响在李莲花耳边。

李莲花面无表情，只是淡淡道：“你认错人了。我只是一个种萝卜的郎中。”

“门主！”韩冲猛地抬头，老泪纵横，“您的身形，您的步法，还有刚才那一手‘隔空催生机’的内力……除了门主，这天下再无第二人！哪怕您换了张脸，烧成了灰，属下也认得！”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被摩挲得发亮的令牌，双手高举过头顶：“门主失踪这十年，四顾门四分五裂，兄弟们死的死，散的散。如今江湖魔教肆虐，云彼丘那等叛徒更是窃据高位。兄弟们都在等，等您回来主持大局，重振四顾门！”

“请门主回归！”1

三人齐声高呼，声震屋瓦。

方多病站在一旁，看看跪在地上的三人，又看看背对着众人的李莲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李莲花沉默了许久。

风穿过庭院，吹得那几株萝卜苗轻轻摇曳。

“韩冲，”李莲花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看看我现在这副样子。经脉俱断过，身中剧毒，如今不过是个靠着毒功苟延残喘的废人。四顾门需要的是一位能光大门楣的门主，不是一个随时会死的病鬼。”

“门主！”韩冲急切道，“只要您回来，哪怕是做个摆设，兄弟们也有主心骨啊！云彼丘他们……”

“云彼丘……”李莲花咀嚼着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他如今不是过得很好吗？四顾门的新门主，风光无限。”

“那是窃取您的名号！”韩冲咬牙切齿，“若非当年……”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李莲花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我既已死过一次，便不想再活回去了。”

他转过身，看着韩冲，目光平静如水：“回去吧。告诉其他人，李相夷已经死在东海了。如今活着的，只是李莲花。”

韩冲怔怔地看着他，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化作一片死灰。

“门主……真的不愿再管这江湖事了？”

“江湖事，江湖了。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李莲花说完，转身走进屋内，“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门外，韩冲跪在原地，久久未起。

方多病挠了挠头，走过去扶起韩冲：“韩大侠，你也别太难过。他这人就这样，嘴硬心软。说不定……过阵子他想通了呢？”

韩冲苦笑一声，将那块令牌紧紧攥在手里：“方少爷，你不懂。门主越是这般决绝，说明外面的风雨越大。他不肯回来，是不想连累我们。”

他站起身，对着屋内深深一拜，随后带着两人转身离去。

“传令下去，”韩冲的声音低沉而坚定，“门主虽不认，但四顾门旧部，即日起暗中集结。无论门主身在何处，我们都要护他周全。谁若敢动他一根汗毛，便是与整个四顾门为敌！”

屋内。

李莲花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渐渐远去的脚步声，轻轻叹了口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处，一缕黑气若隐若现。

“风起萍末，浪成微澜……”

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

“这江湖，终究是不肯放过我啊。”

窗外，天色渐暗，乌云压顶。

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