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金鸳盟总坛的寝殿内烛火摇曳,将两道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李莲花的情况并没有好转。
那股强行挥出“相夷太剑”的余威,似乎透支了他体内仅存的一点生机。他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炭火里炙烤,面色潮红,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冷汗,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仿佛正在经历极大的痛苦。
笛飞声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把断掉的匕首,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榻上的人。
“李相夷,醒醒。”笛飞声有些不耐烦地伸手拍了拍李莲花的脸颊,“别装死。刚才那一剑的气势哪去了?”
李莲花毫无反应,只是喉咙里发出几声破碎的呜咽,像是被困在深渊里的兽。
“热……好冷……”
李莲花忽然开始挣扎,双手在空中胡乱抓着,似乎想要抓住什么救命稻草。笛飞声皱眉,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想要强行压制住他的动作,却不想被李莲花一把死死抓住了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指甲深深陷入笛飞声的肉里。
“别……别去……”李莲花紧闭着双眼,睫毛颤抖得厉害,声音嘶哑而微弱,“船……船要沉了……”
笛飞声动作一顿。船?
“师兄……我不行了……”李莲花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那是一种从未在“李相夷”身上出现过的绝望,“剑断了……我的剑断了……”
笛飞声心头猛地一跳。师兄?单孤刀?
东海之战,李相夷一战成名,也一战失踪。世人都道那是惊世骇俗的一战,却无人知晓那一夜具体的细节。
“云彼丘……你给我下的药……”李莲花忽然浑身剧烈颤抖起来,牙齿打战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碧茶之毒……好冷……为什么……”
笛飞声的瞳孔骤然收缩。
碧茶之毒?
他猛地凑近,死死盯着李莲花苍白的脸:“你说什么?碧茶之毒?是谁给你下的?”
李莲花根本听不到他的质问,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陷入了更深的梦魇。
“笛飞声……”
忽然,李莲花喊出了他的名字。
笛飞声一怔,下意识地应道:“我在。”
“笛飞声……你赢了……”李莲花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惨然的笑,眼角却滑落一滴清泪,顺着眼角没入鬓发,“但这东海……你也别想全身而退……”
“我若不废了少师,不废了李相夷……这天下,便永无宁日……”
笛飞声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什么意思?
什么叫“废了少师,废了李相夷”?
当年的东海之战,他是赢了,但他赢得并不轻松。李相夷是在与他激战正酣时,忽然内力涣散,招式大乱,最后那一掌,他是胜之不武。
难道……
“我不是逃……我是……回不去了……”李莲花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风中的残烛,“这江湖……太吵了……我想回家种萝卜……”
笛飞声看着眼前这个烧得迷迷糊糊的人,心中翻江倒海。
他一直以为李相夷是傲视天下的剑神,是与他笛飞声一样视武学为生命的武痴。可如今这番梦呓,却拼凑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真相。
碧茶之毒,云彼丘,废掉少师,回不去……
这十年前轰动武林的东海之战,背后竟然藏着这样的肮脏与无奈?
“李相夷,你究竟背着我做了什么?”笛飞声喃喃自语,握着李莲花手腕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
李莲花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力道,忽然安静了下来,只是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着:“萝卜……萝卜要浇水了……方小宝……别偷吃……”
笛飞声听着这些莫名其妙的胡话,心中的杀意与疑惑交织,最终化作一声复杂的长叹。
他反手握住李莲花冰凉的手,源源不断地输入悲风白杨的内力,替他驱散体内的寒意。
“等你醒了,”笛飞声看着李莲花紧皱的眉头,声音低沉而笃定,“我要听你亲口说清楚。这十年,你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窗外,风雪渐歇,一轮残月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清冷地照着这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