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习惯，陌生的眼神

矿坑底的风透着刺骨的寒意。

潘樾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蹲下身，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净的丝帕，一言不发地擦拭着杨采薇脸上的泥污。他的动作极轻，指腹隔着丝帕摩挲过她擦破的嘴角，眼神深邃得仿佛能看穿这具躯壳下的灵魂。

“伤口不深，但得尽快上药。”潘樾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润，却少了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

杨采薇警惕地往后缩了缩，拍开他的手：“不劳潘大人费心，我命硬得很。”

潘樾看着她戒备的眼神，眸色微暗，却也没有勉强。他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白瓷药瓶，放在她身侧的石头上，随后转身走向马车。

“上车。”

杨采薇咬着牙，借着石头的力道艰难地站起身。矿坑陡峭，她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伤口，疼得直冒冷汗。就在她快要踩空时，一只温热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将她一把拉上了马车。

车厢内，气氛沉闷得让人窒息。

潘樾闭目养神，但杨采薇知道，他的注意力全在自己身上。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将身体的重量靠在车壁上，尽量摆出一副上官芷娇生惯养、吃痛后委屈娇嗔的模样。

然而，有些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是连灵魂都无法完全抹去的。

马车行至半路，颠簸了一下。杨采薇下意识地抬起手，用食指和中指并拢，习惯性地揉了揉右侧的眉心——这是她在义庄里长时间低头验尸、缓解眼部疲劳时养成的独有动作。

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潘樾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她那只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手。

“上官芷，”潘樾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他倾身向前，再次将她困在车厢的角落里，“你方才的动作，是谁教你的？”

杨采薇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该死！她竟然在极度疲惫和疼痛的情况下，暴露了仵作的习惯！

她咬紧牙关，眼底迅速浮现出一层水雾，声音颤抖着反驳：“大人何出此言？妾身只是头疼，揉揉眉心罢了。莫非大人觉得，连头痛都是妾身装出来的？”

潘樾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委屈，有愤怒，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可唯独没有他熟悉的那种——属于杨采薇的、看透生死的清明与坚韧。

难道，真的是自己多想了？

潘樾的眼神微微闪烁。他看着眼前这张明艳动人的脸，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在义庄里与死人作伴、满脸伤疤却眼神倔强的少女。

“最好如此。”潘樾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失落。他坐直身体，拉开车帘，“到了县衙，立刻找大夫。”

杨采薇暗自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知道，潘樾的怀疑并没有完全打消。这只狡猾的狐狸，只是在等一个彻底撕破她伪装的契机。

马车缓缓驶入县衙后院。

刚一下车，杨采薇便看到院中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卓澜江。

他换了一身干练的劲装，腰间佩剑，显然已经查清了陈香主的罪行。看到潘樾和杨采薇回来，他大步走上前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杨采薇沾着泥土和血迹的裙摆上。

“潘樾，”卓澜江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陈香主已经被我押入大牢。他招了，李堂主一家，确实是他和济善堂联手害死的。”

潘樾微微颔首：“卓少主大义。”

卓澜江冷哼一声，目光再次转向杨采薇。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杀意，反而多了一丝探究和审视。

“上官芷，”卓澜江开口，语气生硬，“你为何会跟潘樾在一起？”

杨采薇抬起头，迎上卓澜江的目光。她知道，这是卓澜江在试探她和潘樾的关系。

她微微一笑，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挽住了潘樾的手臂，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娇声娇气地说：“卓少主说笑了，妾身是潘大人的妻子，自然要跟在夫君身边。”

卓澜江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死死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色。

“好，很好。”卓澜江咬着牙，转身大步离去，“潘樾，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若是让我知道你对不起杨采薇，我卓澜江第一个不放过你！”

看着卓澜江远去的背影，杨采薇悄悄松开了挽着潘樾的手。

“潘大人，”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戏演完了，你可以松手了吗？”

潘樾低下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角还带着未干的血迹。可她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你刚才，”潘樾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为什么要救我？”

杨采薇一愣：“什么？”

“在矿坑里，”潘樾看着她，目光灼灼，“你明明可以趁机逃走，为什么还要跳下来？”

杨采薇的心猛地一颤。她看着潘樾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或许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在演戏。

他不是在试探她是不是凶手。

他是在试探她，到底是不是杨采薇。

“我……”杨采薇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潘樾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伸出手，轻轻将她散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好好休息，”他轻声说，“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书房。

杨采薇站在院子里，看着书房的门缓缓关上，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潘樾之间的博弈，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他不会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而她，也绝不能退缩。

因为，她不仅要查清真相，还要在这个男人的眼皮底下，活下去。

窗外，夜风拂过，桃花瓣簌簌落下。

杨采薇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她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禾阳城的天，又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