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释然 加更

魏长泽沉默了一会儿，握了握拳，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口道：“阿婴，你可知道我和你娘是怎么死的？”

魏无羡抬起头，看着父亲。

魏长泽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压抑的恨意：“我那天和江枫眠约好在城外见面，我本是询问他近来在江家附近失踪的散修和一些凡人子弟，我与他相识多年，从未疑他。谁知他一直面对我的问题，顾左而言他，最后我才明白我和江风眠本就不是同一道上的人，于是决定道不同不相为谋，最后竟然用昏睡符暗算了我，也暗算了你娘——”

“爹。”魏无羡轻声打断了他。

魏长泽一怔。

魏无羡握住父亲的手，目光平静而哀伤：“爹，你们之前发生的事，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魏婴他带着我在莲花坞找到了你们的遗体。我与你们……共情了。你们生前所有的事，我都看见了。”

藏色散人和魏长泽同时愣住。

魏无羡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他没有让它落下，只是红着眼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不起，爹，娘。那十三年里，我拼了命地找你们，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直到江枫眠将我带回莲花坞，我在那里挨打、受罚、跪祠堂、游莲花湖……可我怎么也想不到，你们就在我常跪的那祠堂下面，就在我游过的那片湖底。”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深深的自厌：“而我……我却认贼作父，把仇人的儿子当兄弟，把仇人的女儿当亲姐姐。对不起，爹娘，对不起……”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藏色散人伸手捧起他的脸，逼他与自己对视。她的眼中含着泪，却没有一丝责怪，只有满满的心疼：“阿婴，你听着，我和你爹不怨你。我们只恨自己识人不清，连累了你，让你从小到大吃了这么多苦。这不是你的错，你那时才多大？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个想要活下去的孩子。”

魏长泽也伸出手，覆在儿子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声音沙哑却坚定：“阿婴，爹从来没有怪过你。要怪，就怪江枫眠那个畜生。”

魏无羡咬着唇，点了点头，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一家三口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情绪渐渐平复了些。

藏色散人忽然想起什么，偏头看向魏无羡，问道：“对了，阿婴，那个孩子——就是那个也叫魏婴的孩子，他现在能告诉我们，他为什么和你长得一模一样，连名字都一样吗？”

魏无羡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整理了一下情绪，开口道：“爹，娘，那个魏婴他也是我，只不过他是另一个世界的我，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

“另一个世界？”藏色散人和魏长泽异口同声。

魏无羡点了点头：“嗯。他是我们这方世界的天道从异世界召来的，只为了改写我未来的命运。”

他顿了顿，又道：“爹，娘，你们还记得当初江枫眠将你们带到祠堂底下的阵法中，那个将你们神魂带走的孩子吗？”

藏色散人和魏长泽对视了一眼，同时点头。

“记得。”藏色散人道，“那孩子看起来才六七岁大，却能与江枫眠打个平手，还将我们的神魂从阵法中带了出去。我当时还想，这是谁家的孩子，怎的如此厉害……”

魏无羡的神色黯了黯，声音低了下去：“他就是此方世界的天道。为了救我们，他耗尽了能量，最后连孩童的身形都无法维持。魏婴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魂体状态，无法凝聚实体了。他将爹娘的神魂交给魏婴之后，就消散于天地间了。”

藏色散人和魏长泽同时怔住了。

他们原以为那只是一个天赋异禀的孩子，却万万没有想到，那竟是天道本身。

藏色散人喃喃道：“竟是天道……难怪他能与江枫眠抗衡……”

魏长泽沉默了片刻，郑重地道：“这份恩情，我魏长泽记下了。虽不能当面道谢，但此生不忘。”

藏色散人点了点头，又忽然想到什么，担忧地问道：“阿婴，天道既然消散了，那这世间……会不会大乱？”

魏无羡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那个……爹，娘，我是此间天道之子。等我和蓝湛碎丹成婴之后，我会直接继承天道的权柄，蓝湛则会继承气运的权柄。所以……世间不会乱的。”

藏色散人和魏长泽再次愣住。

天道之子？

藏色散人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才憋出一句：“……我儿子是天道之子？”

魏无羡被她这副表情逗笑了，点了点头：“嗯，是的，娘。”

他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他想了想，猛地一拍脑门——他还没给爹娘正式介绍蓝忘机！

他连忙转过身，看向门口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急促：“对了对了，爹，娘，我忘了给你们说了——蓝湛，就是刚刚背爹的那个少年，他是姑苏蓝氏二公子，蓝湛，字忘机，也是世人尊称的含光君。”

他说完，耳尖悄悄红了一点。

魏长泽闻言，点了点头，赞许地道：“含光君……不错，不错。方才他背我出来，步伐稳健，气息绵长，确实是个不错的年轻人。”

魏无羡一听父亲夸蓝忘机，眼睛一下子亮了，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是吧是吧？我也觉得蓝湛最好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亮晶晶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灯一样，熠熠生辉。

魏长泽和藏色散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微妙——三分了然，三分玩味，还有四分“果然如此”的淡定。

但他们夫妻二人谁也没有点破，只是默契地收回了目光。

藏色散人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阿婴，那个孩子——另一个世界的你，他的经历……和我们这边一样吗？”

魏无羡摇了摇头：“有相似的，也有不相似的，并非完全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但有一点是一样的——他也是四岁那一年失去了父母。他的父母是夜猎身亡，他被江枫眠找到，让客栈老板将他赶了出去。他在夷陵街头流浪了数年，后来又被江枫眠找回，带回莲花坞……可江枫眠对他好，不过是为了驯养他，给他儿子江澄培养一个听话的死士罢了。”

藏色散人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怎么又是江枫眠？不管哪个世界的江枫眠，都是祸害魏婴的元凶！”

魏长泽没有说话，但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他认识江枫眠，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藏色散人和魏长泽毕竟是刚刚苏醒的人，说了这么久的话，哭了这么久，情绪大起大落了好几回，倦意渐渐涌了上来。藏色散人的眼皮开始打架，魏长泽的呼吸也变得缓了几分。

魏无羡看在眼里，轻声道：“爹，娘，你们先休息吧。有什么事，等你们养好了精神再说。”

藏色散人还想说什么，但眼皮实在太沉了，终究还是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魏长泽也撑不住了，靠在床头，不一会儿二人便沉沉睡去。

魏无羡替他们掖好被角，又在床边静静坐了一会儿，听着父母均匀的呼吸声，这才轻手轻脚地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夕阳西斜，余晖将回廊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

蓝忘机站在门口，身姿挺拔如松，也不知等了多久。听见开门的声音，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魏无羡微红的眼眶上，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魏无羡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了蓝忘机的手。

那只手微凉，骨节分明，却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

魏无羡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抬起头，望着蓝忘机，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声音轻而柔软，像是叹息，又像是满足：

“蓝湛，我的爹娘回来了。真好。”

他顿了顿，将蓝忘机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一字一句地说：

“未来有爹娘陪着，也有你陪着我——我无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