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色散人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清晰了些:“你是……阿婴?”
魏无羡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用力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好半天才挤出声音:“娘……我是阿婴。”
他一把抱住藏色散人,将脸埋在她肩头,哭得浑身发抖。
藏色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往后仰了仰,她刚刚苏醒,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知觉,手脚都是软的,使不上什么力气。但她还是慢慢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后背,动作生涩而笨拙,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个母亲应该怎么做。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魏长泽的眼皮动了动,眉头微微蹙起,像是被什么声音惊扰了沉睡。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睛缓缓睁开了,目光有些涣散,茫然地望着洞顶的冰层,好一会儿才渐渐聚焦。
他偏过头,看见了趴在藏色散人身上哭的少年,又看见了妻子正拍着少年的背,神情恍惚又温柔。
他张了张嘴,嗓子干涩得厉害,发出的声音沙哑而低沉:“……阿月?”
藏色散人听见丈夫的声音,转过头来看他,眼眶也有些红了:“长泽哥哥。”
魏长泽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身体却不听使唤,晃了一下才稳住。他看着那个埋在妻子肩头的少年,目光仔仔细细地描过那张脸的轮廓,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带着不确定的颤抖:“你是……阿婴?”
魏无羡从母亲肩头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父亲,又重重地点了点头:“爹,是我,我是阿婴。”
魏长泽伸出手,那只手同样没什么力气,颤巍巍地碰到了儿子的脸颊。冰凉的指腹触到温热的泪水,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魏无羡伸手握住父亲的手,又将母亲的手也握住了,一家三口的手交叠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流着泪。
十三年的生死相隔。
十三年的阴阳两别。
十三年的思念与绝望,在这一刻化作了无声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寒潭洞冰冷的石地上。
最后还是魏婴打破了这片沉默。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好了,都先别哭了。此地寒气太重,伯父伯母刚刚复生,身体还弱,不宜久留。魏无羡先带他们出去吧,找个向阳通风的地方好好休养几日,每日多晒晒太阳,比什么都强。”
藏色散人和魏长泽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石台上坐着一位年轻女子——一身素白的长裙,长发挽成妇人髻,鬓边簪了一支玉兰花形的白玉簪,通身上下再无别的首饰,却衬得整个人清雅出尘。她双手托着高高隆起的腹部,看起来已有七八个月的身孕,眉间有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若隐若现,像是某种印记。
藏色散人的目光在那道印记上停了一瞬,又落到那张脸上,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了看身边的魏无羡,又扭头看了看那位白衣女子,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她浑身上下使不出一点力气,但这丝毫不妨碍她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魏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好奇:“这位姑娘,你是哪家的?怎么和阿婴长得一模一样?”
不等魏婴反应,她又转头看向魏长泽,神情认真极了:“长泽哥哥,我应该没有失忆吧?我们当初就生了阿婴一个吧?”
魏长泽被她问得一愣:“……是!就生了阿婴一个。”
藏色散人眉头一皱,越想越不对劲,语气愈发笃定:“不对啊,会不会是我们其实生了两个,一个被人偷了?老娘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偷我的孩子!”
魏长泽无语地看着自己的妻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一醒过来就开始天马行空,这个毛病真是一点都没变。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肯定:“你生的只有阿婴一个,没有另一个。你生阿婴的时候,我全程在旁边陪着,一步都没有离开过。”
蓝忘机站在魏无羡身后,听到这话,目光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看了蓝湛一眼。
蓝湛也正好看了他一眼。
两人什么都没说,但眼神里的意思彼此都懂——终于知道魏婴那跳跃的思维像谁了。
蓝启仁站在一旁,嘴角几不可见地抽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惯常的端肃模样。蓝曦臣倒是没有掩饰唇边的笑意,只是微微低下头,用袖子掩了掩。
魏婴有些汗颜,耳尖悄悄红了一点。不过他很快稳住了神色,等魏长泽的话音落下,他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语气一本正经,眼底却藏着一丝促狭:“家父魏长泽,家母藏色散人晓星月,师祖抱山散人。”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在下姓魏名婴,字无羡。”
魏长泽沉默了。
他开始认真地回忆——阿月生产那天,自己是不是真的被人迷晕过?不然怎么会完全不记得还有一个女儿?
藏色散人也傻了,嘴巴微微张开,看看魏婴,又看看魏无羡,再看看魏婴,脑子里的线索搅成了一团乱麻。
魏无羡看着父母这副难得呆滞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笑着解释道:“爹,娘,他的父母确实也叫魏长泽和晓星月,和你们同名同姓。至于为什么和我们长得一样,又为什么和我同名同姓,说来话长,等我们出去了我再慢慢告诉你们。”
他弯腰将藏色散人稳稳地抱了起来,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抱一件易碎的瓷器。
蓝忘机会意,上前一步,将魏长泽也从石台上扶起,然后将他背了起来。魏长泽下意识想推辞,但发现自己确实连站稳都费劲,便没有再坚持,低声道了声谢。
一行人转身往外走去。
魏长泽趴在蓝忘机背上,脑子里还在拼命回想刚才魏婴说的话。
藏色散人窝在儿子怀里,也在冥思苦想。
夫妻俩不约而同地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搜索着一个问题的答案——
他们到底有没有生过一个女儿又不小心弄丢了?
想了半天,记忆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藏色散人有些不甘心,又有些困惑,抬头看了看走在前面的那个白色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