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因果缠绕

魏婴站在窗边，看着夜色中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还蜷缩在地上的江澄身上。油灯的光跳了跳，在江澄惨白的脸上投下一片忽明忽暗的影子。他已经彻底昏过去了，右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着，呼吸微弱但还算平稳——死不了，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魏婴没有走过去。他就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江澄，目光沉沉的，像是在看一件让他非常不痛快的东西。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

那些线——密密麻麻的因果线，缠绕在江澄周身，像是一团被揉烂了的蛛网。

有些线延伸向窗外，通向莲花坞的方向；有些线纠缠在他的灵脉上，颜色暗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整团因果线浓稠得几乎化不开，像是几代人的业果全部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魏婴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悬停在江澄眉心上方三寸的位置。他没有碰他，只是静静地感受着那些因果线的质地和流向。

他一开始以为，这些因果线的源头是那颗金丹——魏无羡剖给江澄的那颗金丹。金丹移位，两个人的命运从此纠缠在一起，生出再多的因果线也不奇怪。但他仔细探查之后，发现不对。

那颗金丹周围的因果线，不是从金丹上长出来的。它们是缠绕上去的，像是有人刻意用这些线把金丹裹了起来。而且这些因果线他斩不断。

魏婴试了一次，又试了一次，第三次他甚至动用了天道之力——那些线纹丝不动。

他是天道之子。这世上不该有他斩不断的因果。

但这些线，他斩不断。

魏婴收回手，站起来，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重新审视江澄周身那些密密麻麻的因果线，这一次，他没有再盯着金丹看，而是顺着那些线的纹理往根源处追溯。

然后他看出来了。

这些因果线，不全是江澄自己造的业。是别人留给他的。

是一个人作恶之后，生前没有偿还，死后全部转嫁到了自己血脉至亲的身上。父债子偿，天经地义，因果法则从来不讲道理。江澄身上背负的这些因果线，来自于他的父亲——江枫眠。

江枫眠生前种下的因，死后全部落在了江澄头上。

魏婴的指尖凉了一下。

魏无羡的金丹在江澄体内。

金丹连着魏无羡的命脉，江家的因果会顺着金丹蔓延到魏无羡身上。按理说，魏无羡也应该被这些因果线缠上，分担一部分业果。

但魏婴仔细看过去，发现没有。

金丹周围，有两道因果线，死死护住了那颗金丹。它们像是一双手，把金丹整个包在中间，把所有从江澄那边蔓延过来的因果全部挡在了外面。那两道线不算粗，但极其坚韧，任凭周围的因果线如何翻涌侵蚀，都无法穿透它们的防线。

魏婴愣住了。

他盯着那两道因果线看了很久，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这两道线在保护金丹，也在保护魏无羡。如果没有它们，魏无羡早就被江家的因果反噬拖进深渊了。他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跟蓝忘机吵架，还能活蹦乱跳地挨揍，是因为有人替他把那些东西挡在了外面。

魏婴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站起身，退后两步，靠在了桌沿上。事情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江风眠到底做了什么，才会留下这么重的因果？那两道护住金丹的因果线又是谁？他们为什么要护住魏无羡的金丹

他需要好好查一查这个江家了。从根上查。

还有这方世界的天道——他来这么久，天道一点提示都没有给他。没有指引，没有警示，没有任何形式的交流。如果天道真的虚弱到无法插手任何事情，那他怎么能给我如此浓厚的功德？甚至还会给蓝湛一份。

一个无法插手的天道，给不出这样的功德。

魏婴的嘴角往下压了压。

就在这时候，他身后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风吹的——今夜无风。魏婴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松了一下。那个人的气息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不用看都知道是谁。

“蓝湛你来了。”他说。

话音未落，一双手臂从身后环过来，把他整个人圈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力道不小，带着一点失而复得的颤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的肚子，又恨不得把他整个人都揉进自己身体里。

蓝湛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后怕：“婴婴，吓死我了。”

魏婴被他勒得有点喘不上气，但没有挣开。他抬手覆在蓝湛环在他身前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我没事。”

“我以为这次又和之前一样。”蓝湛的声音压得很低，“找不到你的踪迹。还好还好，我们处在同一个世界。”

魏婴转过身，回抱了他一下，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蹭了蹭，然后退出来，指了指地上：“我没事，蓝湛，你看江澄。”

蓝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地上还躺着一个人。他走过去，在江澄身边蹲下，目光沉静地扫过他的全身，然后闭上了眼睛。

片刻之后，蓝湛睁开眼，站了起来。

“是因果线。”他说，“江枫眠作的业，死后全部转嫁到了江澄身上。这些因果线太重了，几乎把江澄整个人都裹住了。”

魏婴点了点头：“我也看到了。还有呢？”

“魏无羡的金丹在江澄体内。”蓝湛说，“按理说金丹连着魏无羡的命脉，江家的因果会顺着金丹蔓延到魏无羡身上。但有东西挡住了。”

“那两道护着金丹的因果线。”魏婴接上了他的话。

蓝湛点了点头：“那两道线把金丹护得死死的，所有从江澄那边过来的因果都被挡在了外面。魏无羡没有沾染半点江家的业果。”

魏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那两道线……是谁的？”

蓝湛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看了一眼江澄体内的那两道因果线，辨认了片刻，然后说，查不到，目前追溯不到。”

魏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江家究竟做了什么。

魏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良久没有说话。

蓝湛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侧。

过了一会儿，魏婴开口了，声音放得很轻：“江家，看来要好好查一查了。”

蓝湛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魏婴的手，十指相扣。

魏婴偏过头看着他：“蓝湛，明天我去找他们。你要一起吗？”

蓝湛看着他，目光温柔又坚定：“婴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魏婴笑了一下，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晃了晃。灯影里，两个人并肩站着，一个挺着孕肚，一个小心地护在他身侧。

地上，江澄还在昏迷中，眉头紧锁，像是连梦里都逃不开那些缠在他身上的线，隐处桌底下还躲藏着一道身影。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