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归处

魏婴还在继续说。

“可是就是那么一点点大的小人，忘记了一切，却只记得我。”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只知道自己叫湛湛，只知道我叫婴婴。其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是蓝氏的二公子，不记得云深不知处，不记得叔父，不记得兄长。”

“我带他去青蘅君的灵堂。他站在我掌心里，看着棺椁，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开始流眼泪，一句话也不说，就是不停地流。我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后来他指着自己的胸口，跟我说——‘婴婴，湛湛这里疼。’”

魏婴的声音有些发涩。

“我知道那是血脉共鸣。因为那里躺着的，是他的父亲。”

蓝曦臣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蓝忘机握着魏无羡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和蓝曦臣几乎是同时想起了他们的父亲——那个他们甚至没来得及见最后一面的父亲。一个被困在玄武洞里什么都做不了；一个背着藏书四处躲藏，辗转流离，等回到云深不知处的时候，只剩下一座新坟。

蓝启仁闭上了眼睛，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的兄长，想起那个温润如玉却早早离世的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开口。

魏无羡察觉到蓝忘机手上的力道，没有说什么，只是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无声地捏了捏。

魏婴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

“那个小小的蓝湛，就和兄长一起守在灵堂里。他什么都不懂，不知道什么是死亡，不知道什么是永别。小小的一个，和他兄长一起跪在他父亲的灵前。”

魏婴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个语气。

“你们可能想不到——包括我自己也想不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彻底改变了我的一生。”

他看向蓝启仁。

“蓝先生知道我的事后，和泽芜君商量，做了一个决定。”

“他收我为徒。”

魏婴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掏出来的。

“他说——‘他既已脱离江氏，又对忘机有恩，品性也不差，入我蓝氏门下，名正言顺。日后谁再想拿他的出身做文章，也得先掂量掂量。’”

魏婴笑了一下，眼眶有些发红。

“那是第一次……有人这样护着我。”

蓝启仁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垂下眼，将茶杯放到桌上，没有出声。

“可是大师兄——泽芜君——他给了我一个更大的惊喜。”

魏婴看向蓝曦臣，目光仿佛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世界里那个替他发了通告的人。

“他发了一封通告。”

他顿了顿，像是回忆一般，一字一句地将那封通告的内容念了出来——

“姑苏蓝氏通告：诸位仙门同道，自温氏作乱，我姑苏蓝氏惨遭重创，藏书阁付之一炬，宗门子弟四散流离。先主青蘅君辞世未久，宗门百务待整，尚在休养生息，是以各类礼制大典暂缓举行，诸事一律从简。今由蓝氏宗主蓝曦臣、掌罚蓝忘机共议敲定，蓝启仁先生收魏婴为其座下首徒，录入姑苏蓝氏族谱，归入蓝氏门墙管束，受宗门庇护。自此往后，魏无羡一言一行之功过是非，皆由姑苏蓝氏一力承担。仙门各家不得无故寻衅、妄加非议、蓄意加害。但凡与魏无羡生出纷争纠葛，须先行递帖送至云深不知处，交由蓝氏出面裁断处置。恰逢蓝氏新遭劫难，礼制从简，不设拜师大典。特此颁布通告晓谕仙门百家，立字为凭。姑苏蓝氏宗主蓝曦臣，云深不知处。”

魏婴念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大师兄跟我说，这是师父安排的。云深不知处丧礼才过，不能办收徒大典，但是通告必须要发。因为别人不在乎的人，他在乎。无人护他，那他蓝启仁来护。”

他的声音有些哑。

“从那天之后，大师兄和师父给了我无尽的偏爱。有时候甚至比蓝湛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蓝曦臣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魏婴。他忽然有些羡慕那个世界的自己——至少那个世界的自己，在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做了该做的事。

蓝忘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魏无羡依然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蓝启仁端起茶杯，又放下了。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做得不错。”

不知道是说那个世界的自己，还是说给眼前的魏婴听的。

聂明玦站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他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面，但他听懂了——这个魏婴，是被蓝氏收留并且蓝先生收为首徒。比起他认识的那个魏无羡，这个魏婴的运气要好得多。

魏婴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说道：“后来云深不知处开始重建。我也慢慢发现，蓝湛的情况不太对。”

“他没有记忆，但他的灵力不正常。不是那种灵力溃散或者受损的不正常——恰恰相反，他的灵力比寻常成年修士还要强，用之不尽，取之不竭。但他就是变不回来，一直保持着袖珍大小。”

“我找了长老来看，找了医师来看，大师兄和师父也都来看过，谁也找不到原因。后来也就随他了。”

魏婴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

“也是那一天——我要去设计护山大阵，需要闭关一段时间。我不放心蓝湛一个人，就把他托付给大师兄照顾。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他看向蓝曦臣，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

“大师兄趁蓝湛失忆，拿听学时我的那些糗事哄他，哄得蓝湛叫他‘哒哒’。”

“哒哒？”魏无羡没听懂。

“姑苏话，哥哥的意思。”魏婴笑着解释，“大师兄就这么骗了一个小小的、香香软软的蓝湛，天天叫他哒哒。”

蓝曦臣坐在地上，听完这句话，整个人愣住了。

他看了看魏婴，又看了看不远处坐着的、面无表情的蓝湛，再看看自己那个同样面无表情的弟弟蓝忘机，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小小的、巴掌大的蓝忘机，穿着缩小版的蓝氏校服，站在他的掌心仰着脑袋，脆生生地喊他“哒哒”。

蓝曦臣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由衷地说了一句：“……为兄甚是羡慕。”

魏无羡在旁边接了一句：“泽芜君，您这话要是让蓝湛听见了……”他朝蓝忘机的方向努了努嘴。

蓝曦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蓝忘机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目光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蓝曦臣轻咳一声，默默移开了视线。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