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
夷陵镇那间小客栈里,魏无羡和蓝忘机各自歇下了。隔壁房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显然那人已经睡得香甜。
魏婴却没有睡。
他靠在床头,一手搭在隆起的腹部,指尖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哄肚子里那两个不安分的小家伙。窗外月色朦胧,他的目光却清明得很,没有半分睡意。
半晌,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道:“去一趟吧。”
话音刚落,他抬手在身前虚虚一划。没有灵光炸裂,没有风声呼啸,甚至连空气都未曾波动半分——那道无形的门便已在他面前敞开。
言灵之术,一念所至。
魏婴站起身,跨过那道门槛,身影便从客栈房中消失得干干净净。没有惊动任何人,连隔壁房间那两位都不曾察觉。
下一瞬,他已站在一处熟悉的院落之外。
云深不知处。
深夜的蓝氏山居静谧如水,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银白。远处偶有几声虫鸣,更衬得这千年世家清冷肃穆。
魏婴抬头看了一眼院门上方的匾额——雅室。
这是蓝启仁的院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装束,一身红衣,在这素雅的蓝氏建筑群中显得格外扎眼。但他毫不在意,抬步便往里走。
院门未锁,他推门而入,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屋内烛火还亮着。
蓝启仁果然还没睡。
这位蓝氏名宿正坐在书案前,手中执着一卷书,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他的眉头微锁,目光虽然落在书卷上,心思却显然不在其中。
今日是仙门百家围剿魏无羡的日子。
他那两个侄儿——忘机和曦臣——都去了。
他放心不下。
魏无羡那个小子,自从叛出江氏、修习鬼道以来,惹出了多少祸事?先是穷奇道截杀金子轩,后又血洗不夜天,如今更是被仙门百家联手围剿。忘机那孩子也不知中了什么邪,屡次三番维护于他,甚至不惜与仙门百家对立……
蓝启仁越想越烦闷,索性将书卷往案上一搁,揉了揉眉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蓝启仁眉头一皱,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红衣人影不请自来,径直走进了他的院落,推开了他的房门。
来人大红的绫罗长裙在烛火下灼灼生辉,如同一团流动的火焰。乌黑的长发松松挽成堕马髻,白玉兰花簪斜插其间,几朵红色绢花点缀在发间,与身上的红裙遥相呼应。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那张本就精致的脸越发柔和。额间的印记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眉眼被胭脂勾勒得愈发精致,唇色殷红,肤白如雪。仿佛走进自家后院一般自在。
蓝启仁霍然起身,厉声道:“你是何人?为何夜闯云深不知处,显然蓝启仁没有认出来他是谁?”
魏婴没有答话,自顾自地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甚至顺手理了理衣摆,好让自己隆起的肚子坐得更舒服些。
坐定之后,他才抬起眼,不紧不慢地打量着面前这位蓝氏名师。
五十多岁的样子,面容端正,蓄着短须,一身整洁的蓝色衣袍,此刻正紧绷着脸,目光凌厉地盯着他。
魏婴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在他的世界里,面前这个人是他敬重的师父。
那个会在他刚刚检查出怀孕,嘴馋偷偷喝酒被罚、却又在他受了一点点伤时连夜为他配药的人;那个嘴上说着“不爱惜自己”、却在他想要什么东西时默默送到他面前的人;那个明明古板得要命、却在他退出江家后将他收留在蓝氏,还替他查清真相,之后有谁欺负他,也是第一个站出来替他挡着的人。
可在这个世界里,这个人视魏无羡为祸害、为孽徒、为带坏蓝忘机的罪魁祸首。
魏婴收回思绪,淡淡开口:“蓝老先生不必紧张,我不是来找麻烦的。只是路过,顺便来跟你说几句话。”
蓝启仁面色铁青:“老夫与你素不相识,有何话可说?你深夜擅闯云深不知处,可知是何罪?”
“擅闯云深不知处的罪,我日后自会领。”魏婴不紧不慢地说道,“但在那之前,我想先跟你聊聊魏无羡。”
蓝启仁听到“魏无羡”三个字,脸色更沉了几分:“那个孽徒,有何可谈?”
魏婴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孽徒?”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你口中的这个‘孽徒’,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你说来听听。”
蓝启仁被他问得一怔,随即沉声道:“他修习鬼道,操控怨气,为祸人间——穷奇道截杀金子轩,乱葬岗驯养凶尸,哪一件不是他所为?”
“你怎么知道穷奇道截杀是魏无羡所为?”魏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你亲眼看见了?”
蓝启仁又是一愣。
“你没有。”魏婴替他回答了,“你只是听别人说的。听金光善说的,听姚宗主说的,听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说的。他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你——”蓝启仁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却发现自己竟然无从反驳。
魏婴没有给他整理思路的时间,继续说道:“那我再问你——穷奇道截杀当日,金子勋带了多少人?埋伏在何处?是谁透露了魏无羡的行踪?温宁为何会在那时失控?吹笛引动温宁的人,又是谁?”
蓝启仁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些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他只知道魏无羡在穷奇道杀了金子轩,却从未想过这其中还有这么多关节。
“你不知道。”魏婴替他说了出来,“因为你从来没有怀疑过你听到的那个‘真相’。在你的认知里,魏无羡修了鬼道,所以他做任何坏事都是理所当然的。你根本不需要证据,因为你的偏见就是你的证据。”
蓝启仁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
魏婴看着他这副神情,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凉意:“蓝老先生,你凭什么认定,魏无羡修习鬼道就是邪途?”
蓝启仁眉头一拧,正要开口驳斥,魏婴却抬手制止了他,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你可知大道三千,非一道而独道,难道只有你们认为剑道才是正道?蓝家还有修琴的,那聂家修的是什么?刀道。聂家祭刀堂里镇着历代先祖的佩刀,用买来的尸体压制刀灵反噬——这算正还是算邪?”
蓝启仁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魏婴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你们这些名门正派,口口声声说着正道、说着邪术,可你们自己做的那些事,又有几件见得光?金光善圈养妖兽、活人炼尸,算不算邪术?金光瑶在金麟台上设锁灵怨阵、操控温宁杀人,算不算邪术?苏涉吹笛引温宁失控冲向金子轩和金子勋——这背后是谁在操纵?这些事,你们这些名门正派管了吗?查了吗?魏无羡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要杀任何人。”
蓝启仁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魏婴的语气并不激昂,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但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砸在蓝启仁心头。
“天下功法,本就没有正邪之分。”魏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只分在于什么人用。哪怕是最坏的功法,在正确的人手上,它就是正的;如果好的功法在坏的人手上,那就是邪术。”
“剑好不好,在于什么人用,不在于剑本身。”
“这个道理,蓝老先生活了这么多年,难道真的不明白吗?”
雅室内陷入了一片沉默。
“至于不夜天——”魏婴顿了顿,目光沉了下去,“温情是被金光善当着仙门百家的面挫骨扬灰的。温婆婆和四叔,今天刚被我们从城墙上放下来。他们是被谁挂上去的,你应该猜得到。”
蓝启仁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他的手撑在书案边缘,指节泛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活了大半辈子,一直坚信正道邪道泾渭分明。魏无羡修了鬼道,所以他必然是邪的;仙门百家围剿他,所以必然是魏无羡有罪。
他从来没有想过——
这一切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眼前红衣人妇人说的每一件事,都像一把刀子,将他多年来固守的观念一片一片地剖开。他想要反驳,想要说“不可能”,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这个人说的,很可能是真的。
魏婴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
他走到门口,脚步却顿住,只是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转过身来,重新看向蓝启仁。他的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那是悲悯,也是沉重。
“蓝先生,”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你有没有想过,魏无羡究竟是什么身份?”
蓝启仁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他不是……云梦江氏前任宗主的大弟子么?”
魏婴轻轻摇了摇头。
“江枫眠收养他,不是为了栽培他,是为了驯化他。”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里,“魏无羡四岁到九岁,整整五年,被当作死士驯养。”
蓝启仁浑身一震,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你以为江枫眠是什么好人?”魏婴的唇角勾起一丝讽刺的弧度,“他从找到魏无羡开始就是算计,你们以为他真的寻找故人之子是因为慈悲,错了是因为他认出了这个孩子的根骨极佳。他想要掌控他、利用他,这样他们云梦将是就会多一个忠心耿耿的助力。莲花坞的覆灭,你以为只是温氏的暴行?那是因果报应。是算计天道之子的因果,终究落在了他们自己头上。”
“天道……之子?”蓝启仁的声音发颤,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仿佛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魏无羡是天道之子,为此界而生。”魏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缓缓流淌开来,像一条沉默的河,带着不可抗拒的重量,“如今的修仙界,人人只修灵气,怨气无人度化。怨气渐浓,灵气渐薄,天地失衡。需要一个人来平衡世间的怨气。”
“蓝忘机是气运之子,主阳;魏无羡是天道之子,主阴。他们二人,本就是天命道侣,为稳固此界气运与天命而生。”
蓝启仁呆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魄。
“魏无羡修炼怨气,不是他选择了鬼道——是鬼道选择了他。”魏婴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苍凉的意味,“天道之子,必须独开一道。这条路不是他自己选的,是天命所选。而你们——整个修仙界——因为他走上了这条路,便对他喊打喊杀,视他为邪魔外道,可是就是他,才是拯救此界的关键。”
他顿了一下,目光沉沉地落在蓝启仁惨白的脸上。
“如果今天没有我的出现,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蓝启仁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天道之子会陨落。”魏婴一字一句地说道,“气运之子会被你们蓝家处以三百戒鞭,伤及本源,再无支撑此界气运之力。三年之后,乱葬岗怨气爆发,无人能制——人间炼狱,世界倾覆。”
最后四个字落下,雅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跳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
蓝启仁的双手在剧烈地颤抖,他的眼眶泛红,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活了大半辈子,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教了一辈子规矩礼法,自以为明辨是非、坚守正道——
到头来,他差点成了毁掉这个世界的帮凶。
那个被他视为孽徒、邪魔、祸害的少年,竟是维系此界存亡的天道之子。
而他差一点,就和整个修仙界一起,亲手将这个世界推向毁灭。
蓝启仁缓缓站起身来,身形踉跄了一下,扶住书案边缘才稳住。他看着面前这个红衣青年,声音沙哑而颤抖:“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魏婴,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蓝启仁,目光中那份悲悯之色更深了几分。
“蓝先生,我是谁无关紧要,往后你会知道,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指责你。”他的声音柔和了一些,“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真相。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转身,往外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留。
“魏无羡的命,我保了。这个世界的命,我也保了。”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轻得像一声叹息,“你好好的,别再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消散在夜色之中。
蓝启仁独自站在雅室内,面对着一盏摇摇欲灭的孤灯,久久没有动弹。
良久,他缓缓跪倒在地,双手掩面,发出一声压抑了许久的、沙哑的呜咽。
这一夜,蓝启仁的世界碎了。
又在碎片的缝隙里,看到了一线天光。1
女神的文字太上头了,码住慢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