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出了不夜天广场外。
夜色浓稠,月光稀薄。远处的火光还未完全熄灭,将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魏无羡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城墙下零落的碎石与枯草,落在城门两侧高高悬挂的几道黑影上。
——是尸体。
温婆婆、四叔,还有几张他在乱葬岗上日日相见的面孔。被人用绳索缚住手腕,高悬在城墙垛口之下,像一面面无声的旗帜,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魏无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夜风吹过他垂落的发丝,吹起他袖口的边角,他却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他想起了温情。
那个在乱葬岗上给他送饭、替他缝补衣服、总是絮絮叨叨让他少熬点夜的姑娘。她没能活着走出金麟台,被金光善当着仙门百家的面挫骨扬灰,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没有留下。
而这些老人——温婆婆、四叔——他们是温情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了。他们本该好好活着,替温情看看这世道变好的一天。
可现在,他们也死了。
挂在城墙上,像几件被人丢弃的旧衣裳。
魏无羡的眼眶泛红,喉结上下滚了滚,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只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城墙根下,伸手抓住那些冰冷的绳索。
他没有御剑,没有用灵力,就这么沿着墙面攀了上去。动作不算快,甚至有些笨拙,但他很稳,稳稳地将那些绳索一根一根解开,然后将温婆婆和四叔他们的尸体一具一具地从城墙上放下来,动作极轻,像是在抱一个睡着了的孩子。
蓝忘机在下方接应,将放下来的尸体一一安置平整。
魏婴站在几步之外,没有上前帮忙,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一幕。他懂魏无羡此刻的心情,这些人是他认为第二个家的家人。
最后一具尸体放下来后,魏无羡蹲在地上,伸手将温婆婆额前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慢。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没能护住温情,也没能护住你们。”
他停了一下,然后从腰间取出乾坤袋,将几具尸体小心翼翼地收了进去。
他站起身,没有回头,声音沙哑:“找个地方,好好安葬。”
蓝忘机看着他单薄的背影,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魏无羡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用力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然后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神情,只是眼眶还有些红。
蓝忘机的目光在他眼角停留了一瞬,没有点破。
魏无羡拍了拍手上的灰,正准备往前走,蓝忘机忽然开口:“你的灵力——”
“哦,这个啊,”魏无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语气故作轻松,“他帮我修复的。”他朝旁边的魏婴努了努嘴。
蓝忘机转头看向魏婴。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退后半步,端端正正地向魏婴行了一礼,腰身压低,姿态郑重:“多谢。”
魏婴本来正站着看月亮发呆,余光瞥见蓝忘机朝他行礼,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往旁边跳开半步,连连摆手:“别别别——你别来这套!你跟我行礼我感觉怪得很!”
蓝忘机直起身,微微蹙眉,似是不解。
魏婴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嘀咕道:“反正就是怪,让我以为是我家那位对着我行礼,反正你以后别对我行礼就行。”
魏无羡在旁边看着,嗤地笑了一声。
魏婴瞪他一眼:“笑什么笑,你也别笑。”
魏无羡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但嘴角的弧度没收住。
蓝忘机站在原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终什么都没说,他方才听见这个红衣魏婴的嘀咕。
魏婴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爬到中天偏西的位置了,街上空空荡荡,连条野狗都看不见。他叹了口气:“赶紧找吃的吧,都快半夜了,这个点儿上哪儿能找好东西吃,我和孩子们都饿了。”
魏无羡也摸了摸肚子,表示赞同。
三人沿着街道走了一段,终于在夷陵镇街尾找到一家还亮着灯的客栈。门板半掩,里头透出一团昏黄的烛光,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掌柜。
三人推门进去,老掌柜惊醒过来,揉了揉眼睛:“客官几位?住店还是打尖?”
魏婴抢先开口:“住店,也打尖。有什么吃的先上来,饿了。”
老掌柜连忙应声,朝后厨喊了一嗓子,然后回过头来:“几位这边坐,饭菜一会儿就来。”
魏婴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往里走,忽然想起什么,又顿住了。
他往怀里摸了摸。
表情一顿。
然后又摸了一把。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魏无羡,眨了眨眼。
魏无羡正看着他,见他这副表情,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不会也没带钱吧?”
魏婴理直气壮:“我出门都是我夫君付的钱。”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还特地咬重了“夫君”两个字,尾音还往上扬了扬。
魏无羡的表情一言难尽:“……你出门就出门,非得把‘夫君’挂嘴上?”
魏婴看着他,不说话,就看着他。
魏无羡被他看得后背发毛:“……你看我干什么?你别指望我,我是真穷,穷得叮当响的那种穷。”
于是两个人同时缓缓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蓝忘机。
蓝忘机站在烛火的阴影里,面容被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从魏婴说出“夫君”两个字的那一刻起,他的耳朵尖就开始泛红,一直蔓延到耳根,只不过光线昏暗,不太明显。
他知道魏婴口中的“夫君”是谁。
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那个世界的自己,娶了眼前这个红衣的魏婴,有了孩子,有了家,有了一个可以随时挂在嘴边的名分。
蓝忘机垂下眼帘,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放在柜台上。动作从容,面色如常,只是那只放银子的手收回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
魏婴立刻接口,语速飞快:“劳驾,开两间房——我一间,他们俩一间。饭菜送到房里来就行。”
他说完,还特意朝魏无羡挤了一下眼睛。
魏无羡:“…………”
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蓝忘机交钱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没有说“我与魏婴并非那种关系”。
他只是站在那里,耳根的红又深了一层。
魏婴把这细微的反应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一翘,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上楼去了。
魏无羡站在原地,看着蓝忘机的背影,又看了看已经走上楼梯的魏婴,皱了皱眉,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默契。
他挠了挠头,懒得想了,抬脚跟了上去。
夜风吹过客栈门口悬挂的旧灯笼,烛火晃了晃,在门板上投下摇晃的光影。
二楼走廊尽头,两间房门相继关上。
过了一会儿,小二端着托盘上来,敲开了魏婴的房门,又将另一份送到了隔壁。
魏婴坐在桌前,心满意足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他一边嚼一边想:隔壁那两个人,这会儿该在一块儿吃饭了吧?我都给你们创造机会了,木头啊木头,你可争点气吧。
他们现在一起吃过饭了吧。
四舍五入就是有关系了。
我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而隔壁那间屋子里,蓝忘机和魏无羡面对面坐在桌旁,桌上摆着两副碗筷、几碟小菜和一盆热气腾腾的汤。
魏无羡埋头扒饭,吃得飞快。
蓝忘机坐在他对面,吃得不紧不慢,偶尔抬眼看一下对面的人,然后又低下头去。
窗外夜色沉沉,屋里烛火摇曳,碗筷碰撞的细小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没有人说话。
但好像也不需要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