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若寒走了。
那些躺在地上的温氏伤员也被残存的人马拖的拖、抬的抬,一个不剩地带走了。山门前只剩下一地碎裂的青石板和干涸的血迹,在晨光里显得触目惊心。
但云深不知处的弟子们不在乎这个。
有人率先喊了一声:“赢了!”
紧接着第二个人跟着喊了出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欢呼声像浪潮一样从山门前蔓延开去,传进了山门,传过了回廊,传到了每一个还在紧张戒备的蓝氏弟子耳朵里。有人扔了剑,有人靠着墙滑坐下去,有人红着眼眶笑出了声。
“胜利了!”
“以后再也不怕温氏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彩衣镇。镇上的百姓起初还不敢出门,等到蓝氏的公告贴出来,确认温氏已经退兵、危机解除,家家户户才陆续打开了门窗。街上的店铺重新支起了幌子,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渡口的小船又开始在河上来来往往。一切都在慢慢地恢复正常。
山门前,魏无羡没有加入欢呼的人群。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又笑又跳的蓝氏弟子,嘴角动了动,终究没有笑出来。他转过身,走到蓝忘机面前,蹲了下来。
蓝忘机还握着避尘,剑尖指地,小脸上灰扑扑的,头发也散了几缕。他看见魏无羡走过来,抬起头,叫了一声:“婴婴。”
魏无羡没有应他。
他伸手把蓝忘机手里的避尘拿过来,放到一边,然后两手捧住那张灰扑扑的小脸,拇指擦掉他脸颊上的一道灰痕,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压不住的颤音:“蓝湛,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蓝忘机看着他,没说话。
“你怎么不叫醒我?”魏无羡的声音更低了,眼眶有点发红,“我一个人在静室里睡着,你一个人跑到山门口来跟温若寒打。我出来的时候看见你站在他面前,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感觉?”
蓝忘机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抓住了魏无羡的袖子,小声说:“婴婴在睡觉。婴婴很累。”
魏无羡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把蓝忘机揽进怀里,抱得很紧,下巴搁在孩子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聂明玦还站在蓝氏弟子外围。
他从头到尾看完了这一幕。看见魏无羡蹲下来跟蓝忘机说话,看见他把那个灰扑扑的小人搂进怀里,看见他肩膀微微发抖。他没有上前打扰,等到魏无羡松开蓝忘机、站起身来,他才走过去。
“蓝先生,曦臣。”聂明玦抱了抱拳,声音低沉,“抱歉,来晚了。”
蓝启仁摆了摆手:“聂宗主有心了。连夜赶路,辛苦了。”
聂明玦摇了摇头,没有多说客套话。他看了一眼魏无羡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既然温氏已经退了,我就不进去了。你们刚打完仗,里里外外都要整顿,我不添乱。”
蓝曦臣还想留他喝杯茶,聂明玦已经转身招呼聂氏众人了。几十道刀光再次升空,在天边划出一道道弧线,很快就消失在了晨光里。
接下来的几天,云深不知处在慢慢地恢复秩序。
山门前碎裂的石板有人更换,弟子们的伤口也在一天天愈合。蓝曦臣每天处理完公务,都会去静室看看魏无羡和蓝忘机。蓝启仁也开始重新授课,讲堂里又响起了弟子们朗朗的读书声。
一切都好像在慢慢回到正轨。
但魏无羡发现了一件不太对劲的事情。
他越来越贪睡了。
每天早上醒来都觉得浑身乏力,像是熬了好几个大夜一样。有时候坐着坐着就开始犯困,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有一次他在藏书阁翻一本阵法古籍,翻着翻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披着一件外衣,蓝忘机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婴婴又睡着了。”蓝忘机说。
魏无羡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可能是最近累着了……又是改刀谱又是打仗的,歇两天就好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踏实。以前再怎么熬夜画符、通宵布阵,也没有困成这样过。
与此同时,外面的流言越传越烈。
温氏大败的消息传遍修真界,最引人注目的不是温若寒的败退,而是魏无羡。一个人,一开口,温氏大军就全倒了。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没有人知道他用了什么术法。人们只知道结果——他开口之前,温氏气势汹汹;他开口之后,温氏全军覆没。
各种说法在茶馆酒楼里流传,越传越玄。有人说魏无羡练了某种失传已久的功法,有人说他身上藏着什么秘密,还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什么普通人。没有人敢公开下定论,但私下里已经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蓝曦臣没有坐视不管。他派人出去查了几天,消息传回来——流言的源头,是兰陵金氏。
蓝曦臣看完密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密报收进袖中,吩咐弟子备纸磨墨。
当天下午,一封加盖了姑苏蓝氏宗主印信的公告从云深不知处发了出去。
公告写得很清楚:此前云深不知处历劫,并非什么秘宝降世,而是魏无羡为蓝氏创立护山大阵,引来了雷劫。修仙界自古便有规矩——顶级的阵法、丹药、炼器,皆会引来天雷劫数。此事在云深不知处藏书阁的典籍珍藏中有明确记载,并非秘闻。
至于温氏攻山之败,蓝氏公告中给出的说法是:温氏败于蓝氏护山大阵与魏无羡所布机关阵法之下。
公告发出的第二天,清河聂氏也发了一封公告。
内容更简短,但分量不轻:聂明玦以聂氏宗主的名义作证,蓝氏公告所言属实。聂氏刀谱确由魏无羡补全,其人在阵法、符箓、剑法、炼器上的造诣,聂氏可以作证。
两份公告先后发出去,修真界的风向又开始变了。有人翻出了藏书阁的典籍,发现确实有雷劫相关的记载。有人想起了聂氏之前发的关于江枫眠的公告,再对比这一次聂氏站出来为魏无羡作证,心里也大致有了判断。
但关于“一开口就让温氏大军全倒”的说法,并没有完全消失。蓝氏的公告避开了这一点,聂氏的公告也只字未提。人们嘴上不再多说了,但心里都记着。
魏无羡对这些事并不太在意。他只知道这几天自己越来越困,有时候吃着饭都能睡着。
他开始隐约觉得,可能不只是“累着了”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