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山门前

晨光刚起，云深不知处的护山大阵已经亮了一夜。

温若寒到了。

他没有偷袭，也没有绕路，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带着人马停在了山门前。数百名温氏修士列阵而立，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温若寒站在最前方，负手而立，抬头看了一眼那层泛着淡蓝色光芒的护山大阵，面无表情。

“叫阵。”

身后的温氏修士上前一步，灵力裹着声音撞向山门：“姑苏蓝氏，岐山温氏宗主亲至，还不速速开门！”

云深不知处的大钟被敲响了。

钟声沉闷而急促，一声接一声，传遍了整座山。所有弟子闻声而动，迅速赶往各自的位置。各结界的入口处，长老们已经带人把守完毕。蓝曦臣和蓝启仁带着一队弟子穿过回廊，来到山门前。

护山大阵缓缓开了一道口子，蓝曦臣走了出去，蓝启仁紧随其后。

温若寒的目光落在蓝曦臣身上，没有说话。

蓝曦臣也没有行礼，只是平静地开口：“温宗主一大早兴师动众，不知有何贵干？”

温若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扫了一眼蓝曦臣身后的山门，又扫了一眼那层护山大阵，语气淡淡的：“蓝宗主，你扣了我儿子，总得给我一个说法。”

“温旭擅闯我蓝氏禁地，伤我蓝氏弟子，按蓝氏家规，理当扣押。”蓝曦臣不卑不亢，“温宗主若是来讲理的，蓝某奉茶相待。若是来打仗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没有回避：“蓝某也奉陪。”

温若寒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听得人心里发凉。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抬了抬手。

身后的温氏修士齐齐拔剑。

钟声响起的时候，蓝忘机醒了。

他几乎是瞬间睁开的眼睛，从榻上坐了起来。钟声不对，不是日常的时辰钟，是警钟。他听出来了。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魏无羡。魏无羡还在睡，眉头微微皱着，但没醒。昨天吃完早膳之后他就一直在睡，中间蓝忘机给他输过三次灵力，每次他都只是迷迷糊糊地翻个身，眼睛都没睁开过。

蓝忘机没有犹豫，迅速穿好衣服，系好腰带，然后看了一眼魏无羡，转身出了静室。

他没有跑，步子依然很稳，但比平时快得多。

快到山门口的时候，他已经听到了兵刃相接的声音。他加快脚步，转过最后一道回廊，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了下来。

山门已经大开，蓝氏弟子和温氏修士已经交上了手。蓝曦臣和蓝启仁都在前面，蓝曦臣的佩剑已经出鞘，剑光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弧线。温若寒没有动手，他御剑站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战局，像是在欣赏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打斗。

蓝忘机站在回廊的拐角处，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在感受。

感受那把剑。

当初他变成袖珍大小的时候，避尘也跟着一起变小了。他被婴婴从石缝里救出来的时候，避尘太小了，落在了缝隙深处，没人注意到。后来也没有人想起来去找它。一把小得跟针一样的剑，谁会特意去找？

但现在他想起来了。

他记得他有一把剑，叫避尘。

蓝忘机闭着眼，将灵力沉下去，沿着地面扩散开去，探入后山的每一道石缝，每一寸泥土。他不知道那把剑现在在哪里，但他知道它在。

找到了。

一道蓝色的光从云深不知处后山的地缝中冲天而起，划破晨光，拖着长长的尾芒，直奔山门而来。那道光芒越过屋顶，越过树梢，越过交战中的人群，稳稳地落在蓝忘机面前。

剑身悬在半空中，轻轻颤动着，发出低低的嗡鸣。

避尘。

它不再是小得跟针一样了。它随着蓝忘机的身体一起长大了，如今的剑身长短刚好适合四岁的蓝忘机握在手中。

蓝忘机伸出手，握住剑柄。

剑身瞬间安静下来。

他提着剑，走出了回廊。

温氏修士看见一个四五岁的小孩从山门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把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有人嗤笑出声：“蓝氏没人了？让个娃娃出来送死？”

蓝忘机没有理他。

他提起避尘，运足灵力，一剑挥出。

剑气带着蓝色的光芒横扫而出，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温氏修士连反应都来不及，直接被震飞出去，撞在后面的同伴身上，倒了一片。

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半空中的温若寒，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这个小孩身上。

蓝忘机没有停。他提着剑走进战局，身形虽小，但每一步都稳得像在地上生了根。避尘在他手中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剑光所到之处，温氏修士纷纷后退。他的灵力像是永远用不完一样，一招接一招，连绵不绝，没有丝毫衰减的迹象。

温若寒从飞剑上落了下来。

他站在蓝忘机面前不远处，低头看着这个不到自己腰际的孩子，目光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认真。

“你是谁，哪里来的小娃娃？”温若寒问。

蓝忘机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

温若寒没有再问。他拔出了自己的剑。

两人对视了片刻，然后同时动了。

剑气相撞的声响震得山门前的石板都裂了几道缝。周围的温氏修士和蓝氏弟子纷纷后退，给两人让出了场地。蓝曦臣想上前，被蓝启仁一把拉住。

“别去。”蓝启仁盯着战局，声音压得很低，“他现在比你强。”

蓝曦臣愣住了。

他知道蓝忘机灵力深厚，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或者说他不敢去想——一个四岁模样的孩子，能和一个成名多年的温氏宗主正面交手而不落下风。

但事实摆在眼前。

蓝忘机的剑势越来越快，灵力一层叠一层，像是没有尽头。温若寒一开始还带着几分试探，渐渐地，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出剑也越来越认真。两人在山门前你来我往，剑气纵横，打得地面一片狼藉。

但谁也没有受伤。

两人的实力在这一刻竟然堪堪持平。谁也压不住谁，谁也破不开对方的防守。缠斗了大半个时辰，两人各自退开几步，身上都沾了一层灰扑扑的尘土，但没有血。

温若寒站定，看着对面那个灰扑扑的小人，眯了眯眼睛。

他正准备再次提剑上前，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魏无羡是被那阵钟声吵醒的。

不对，不只是钟声。还有地面的震动，隐隐约约的喊杀声，以及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灵力震荡。他从榻上猛地坐起来，屋里空荡荡的，蓝忘机不在。

“蓝湛？”

没有人应。

他心里咯噔一下，翻身下榻，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刚出静室，迎面撞上一个急匆匆路过的蓝氏弟子。他一把拽住那人的袖子：“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那弟子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看清是他，连忙说道：“魏师兄！温氏打过来了！宗主和先生已经带人去了山门，二公子也去了！”

魏无羡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他松开那弟子，拔腿就往山门的方向跑。

等他跑到山门口的时候，看到的场景让他脚步一顿。

山门前的空地上，蓝氏弟子和温氏修士分列两侧，中间的空地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温若寒，另一个是蓝忘机。蓝忘机浑身上下灰扑扑的，头发也有些散了，但站得笔直，手里的避尘剑尖指地，稳稳当当的。温若寒站在他对面，身上也沾了些灰尘，两人之间隔了十来步的距离，显然刚刚停手。

温若寒正准备再次提剑，目光越过蓝忘机，看到了那个从山门里冲出来的人。

魏无羡快步走上前，一把将蓝忘机拉到身后，然后单手结印，一道防御阵法瞬间在身前展开，淡金色的光芒将蓝忘机连同身后的蓝氏众人一并笼罩在内。

温若寒停下了脚步，看着那个挡在蓝忘机面前的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开口问道：“你就是魏无羡？”

魏无羡喘了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迎着温若寒的目光，点了点头：“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