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明玦激动得用力拍了一下魏无羡的肩膀。这一下没收住力道,直接把魏无羡震退了两步。
“好小子!”聂明玦浑然不觉,声音洪亮得屋顶都在震,“你居然能找出我聂氏几百年的病根——你知不知道,就凭这一点,你就是我聂氏的大恩人!”
魏无羡被他拍得肩膀发麻,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感觉到一股凌厉的气势从身边升了起来。
那股气势冰冷而锋利,像是一把无形的刀,直直地压向聂明玦。聂明玦的笑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下意识地想要握住腰间的刀柄,手伸到一半才发现霸下还在半空中悬着。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那股气势的来源——茶几上,袖珍蓝忘机站在那里,一双浅色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小脸紧绷,一言不发。
那眼神像一把出鞘的剑。
聂明玦心头一跳。他活了这么多年,与人交手无数,从来没有被一个巴掌大的小人看得后背发凉。
魏无羡赶紧蹲下身,挡在袖珍蓝忘机和聂明玦之间,伸手轻轻按住袖珍蓝忘机的肩膀,声音放得很柔:“蓝湛,我没事。赤峰尊就是太激动了,没收住力气,他没有恶意。你误会了,把气势收一下。”
袖珍蓝忘机盯着聂明玦又看了好几息,才慢慢收回了那股凌厉的气势。但他扭过头,哼了一声,不再看聂明玦。
聂明玦这才松了一口气,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开口:“那个……是我太激动了,忘了收力。抱歉抱歉,魏公子,你别见怪。”
他又转向茶几上的袖珍蓝忘机,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忘机,是我莽撞了,对不住。”
袖珍蓝忘机没理他,头扭向另一边。
蓝曦臣在一旁看着,温声解释道:“明玦兄别介意,忘机只是担心阿羡受伤。”
聂明玦摆了摆手:“理解理解,是我的错。”他顿了顿,又忍不住感慨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忘机这修为可真是了得——方才那股气势,压得我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魏无羡打了个哈哈把话题岔开,然后正了正神色,看向聂明玦:“赤峰尊,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能否将你们聂氏的刀谱借我看看?”
聂明玦一愣。
魏无羡继续说道:“方才蓝湛也说了,你身上有同样的黑气。刀法和刀是相辅相成的,刀被煞气侵染,修炼刀法的人也逃不掉——刀灵反噬自身,恐怕这才是聂氏历代家主晚年性情大变的根源。我想看看刀谱,印证一下这个猜想。”
聂明玦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猛地一拍大腿:“没问题!我这就回去拿!”
他说走就走,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会客厅,一路走到山门口,祭出霸下,踏刀而起,刀光划破长空,转眼就消失在了天际。
魏无羡、蓝曦臣以及站在茶几上的袖珍蓝忘机,看着那道远去的刀光,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蓝曦臣率先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沉重:“我们蓝家与聂家世代交好,聂氏的事情,我也略知一二。聂氏修炼刀法,代代相传,但每一任家主到了晚年都会性情大变,狂躁易怒,最终在暴戾中死去。这件事聂氏研究了数百年,翻遍了古籍,试过了各种方法,始终找不到原因。久而久之,聂氏子弟也只能把这当作一种宿命,默默接受。”
他转过头,看向魏无羡:“如今阿羡你让他们看到了希望,他怎能不激动?”
魏无羡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也不确定能不能成功。万一给了希望又落空,那还不如一开始就别给人希望。”
“有机会总要试一试,总比不试的好。”蓝曦臣的语气很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就算最后没有成功,也情有可原——几百年都没有人能完成的事,你如今才多大?没有人会怪你。”
魏无羡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袖珍蓝忘机忽然开口了。他仰着小脸,看着魏无羡,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天真:“婴婴,湛湛开口说一句就完全解决了啊。”
魏无羡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有说话,没有看袖珍蓝忘机,甚至没有回应那句话。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过身,径直往静室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带走袖珍蓝忘机。
袖珍蓝忘机站在茶几上,看着魏无羡的背影越走越远,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婴婴!”他喊了一声。
魏无羡没有回头。
“婴婴!”袖珍蓝忘机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丝慌乱。他迈开小腿想要追上去,但茶几太高了,他站在边缘往下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急得在原地直跺脚,“婴婴!你去哪里?你为什么不带湛湛?”
魏无羡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袖珍蓝忘机站在茶几边缘,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不明白。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婴婴突然就不要他了。他憋着嘴,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声音又急又委屈:“婴婴……婴婴干嘛不要湛湛了……”
蓝曦臣轻轻叹了一口气,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蹲在茶几前,小心地帮袖珍蓝忘机擦去脸上的泪水。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他。
“阿湛,”蓝曦臣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一丝少有的严肃,“你可知道,你今天把自己置于多大的危险之中?”
袖珍蓝忘机抽噎着,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今天雷劫的时候,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使用了言灵术。”蓝曦臣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你的言灵术暴露了,你会面临什么?”
袖珍蓝忘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阿羡他担心你。”蓝曦臣的声音放柔了一些,“他非常担心你。你方才又说可以用一句话解决聂氏的问题——那之后呢?你怎么跟众人解释?你怎么解释一个几百年都没有人能解决的难题,被你一句话就化解了?”
袖珍蓝忘机低下头,小手攥着衣角,不说话了。
“走吧,”蓝曦臣收起帕子,伸出手掌,让袖珍蓝忘机走上来,“哒哒带你去找阿羡。”
袖珍蓝忘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迈开步子,走上了蓝曦臣的掌心。他低着头,眼圈还是红的,时不时抽一下鼻子,可怜巴巴的模样让人看了就不忍心再说他什么。
蓝曦臣托着他,沿着魏无羡离开的方向走去。
魏无羡并没有走远。
他走到静室外的回廊转角处就停下了。他没有进去,而是靠在廊柱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他刚才走得那么决绝,其实刚走出去几步就后悔了。他知道蓝湛说的没错——言灵术确实可以轻松解决聂氏的问题,一句话就能让霸下的刀灵恢复清明,一句话就能让聂明玦身上的煞气烟消云散。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害怕。
他怕蓝湛的言灵术暴露。
他怕有人发现蓝湛的秘密,怕有人觊觎这份力量,怕那些心怀不轨的人会想方设法地把蓝湛抓走。蓝湛现在这么小,还没有他的手掌大,如果落到那些人手里,他连逃跑都做不到。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太大了,大到每一步都可能踩空,大到一阵风都可能把他吹走。
魏无羡一想到这些,脑子里就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个画面——那是他在莲花坞听到蓝忘机死讯的时候。那天他站在码头上,看着满目疮痍的云深不知处的方向,浑身发冷,像是被人从骨头缝里抽走了所有的温度。
他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他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蓝湛出事的消息。
他不想再体会那种从脚底凉到头顶的感觉。
一滴水珠落在他的手背上。
魏无羡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在流泪。他抬起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却发现越抹越多,怎么也抹不干净。
蓝曦臣找到他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模样。
那个在雷劫面前面不改色的少年,那个面对神品阵法被各方觊觎时依然谈笑风生的少年,此刻靠在廊柱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整个人像是快要碎掉了一样。
蓝曦臣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着魏无羡的样子,眼神闪了闪,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给魏无羡留出收拾情绪的时间。然后他才轻轻地走过去,在魏无羡面前站定,温声开口:“阿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