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言灵，真言

雅室内，蓝启仁正伏在案前，面前摊着几本账册和一卷名录。他一手执笔，一手翻页，正在逐一登记此次火灾中被损毁的物品——哪些还能修补，哪些需要重新购置，哪些典籍需要重新抄录，一一列得清清楚楚。

蓝曦臣推门进来的时候，蓝启仁抬头一看：“曦臣你怎么来了？”

“叔父。”蓝曦臣走到案前，“阿羡方才传信给我，说有急事，约我到雅室汇合。他还没到吗？”

蓝启仁这才抬起头，刚要开口，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跑得很急，完全不像是蓝氏弟子该有的步伐。在云深不知处，没有人会这样跑——除了一个人。

门被一把推开，魏无羡喘着粗气站在门口，弯着腰缓了两口气，然后快步走进来，二话不说拿起蓝启仁案桌上的多余的空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仰头灌了下去。

蓝启仁看着被占用的茶杯，嘴角抽了抽，到底没说什么。

魏无羡放下杯子，缓过一口气来，反手甩出两道符篆——一道防御符篆封住门窗，一道隔音符篆笼罩四壁。做完这些，他才把掌心里的袖珍蓝忘机轻轻放在案桌上，直起身，脸色是少有的郑重。

“师父，大师兄，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们听完先别慌。”

蓝曦臣和蓝启仁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等他往下说。

“蓝湛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是意外。”魏无羡一字一顿地说，“是有人在背后操控的。包括他现在的修为——他体内那永远用不完的灵力，也不是他自己的，是被人硬塞进去的。”

蓝启仁的眉头猛地拧紧了。

“那个人不仅把蓝湛变小了，给了他无尽的灵力，还给了他一门功法。”魏无羡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三个字，“言灵术。”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雅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蓝启仁猛地站了起来，他面前的书册被衣袖带落在地，但他完全没有察觉。

“言灵术？”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说的可是那个……言出法随、口含天宪的言灵术？”

“是。”

蓝曦臣也站了起来，脸色凝重：“言灵术是凌驾于天地法则之上的功法，这种东西怎么会有人传给忘机？”

蓝启仁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一旦忘机使用了这门功法，蓝氏将成为众矢之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是要害蓝氏啊！”

“师父，这也未必。”魏无羡摇了摇头，“如果那个人真的想毁掉蓝氏，他自己就能做到，何必又是传功法又是增强灵力？他图什么？我想过了，说他是报复蓝氏吧，不像；说他是帮助蓝氏吧，又不知道他图什么。所以我才说，这个人的做法我摸不透。”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了几分：“所以我建议，以后凡是出现在蓝湛身边的人，底细都要查一遍。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蓝曦臣点头：“阿羡说得对。这一切都是谜，所有接触过忘机的人，都要查。”

“不过——”魏无羡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蓝启仁身上，“在这之前，我们先试试这个言灵术是不是真的。”

他低头看向案桌上的袖珍蓝忘机：“蓝湛，你用言灵术给师父治一下伤。他受了重伤，一直没好利索。”

袖珍蓝忘机站在案桌上，听了魏无羡的话，认真地点了点头。他转过身，面向蓝启仁，张开小嘴，刚要开口，又顿住了。

他想了想，重新开口道：“湛湛说——眼前小胡子老头恢复……不对。”

他摇了摇头，自己纠正自己：“不是小胡子老头。哒哒说是叔父。重新再来。”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说了一遍，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字一顿：“湛湛说——眼前叔父，伤势恢复如初，灵台清明，修为无瓶颈。”

话音落下的瞬间，蓝启仁浑身一震。

一股温热的气息从他丹田处升起，沿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那些盘踞在他体内数月之久的暗伤，那些吃药也压不下去的内伤淤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顷刻间消散得干干净净。他感觉自己的灵台从未如此清明过，像是蒙尘多年的窗户被一盆水浇透了，透亮得连远处的鸟鸣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甚至感觉到，自己停滞了多年的修为瓶颈，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蓝启仁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久久说不出话来。

袖珍蓝忘机治完了蓝启仁，却没有立刻停下来。他歪着头想了想，又转过身面向蓝曦臣。

叔父治好了，哒哒还没有呢。虽然哒哒没有受伤，但是叔父有的哒哒也要有，一个都不能少。

于是他认真地开口，一字一顿：“湛湛说——眼前哒哒，灵台清明，修为无瓶颈。”

蓝曦臣微微一怔，随即也感受到了同样的变化。一股清流自头顶灌入，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肩上多年的石头，呼吸都轻了几分。他常年操劳积累下来的那些疲惫和滞涩，在这一刻一扫而空。

雅室内安静了很久。

蓝启仁缓缓抬起头，看着案桌上那个巴掌大的小人儿，目光复杂至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说了一句：“……这逆天的功法。”

他转向魏无羡，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切勿外传，切勿透露。阿羡，你一定要看好忘机，千万不能让他乱用。”

“师父放心。”魏无羡点头应下，然后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不过师父，那个言灵术……我也会了。”

蓝启仁一愣：“什么？”

“蓝湛传给我的。”魏无羡挠了挠头，“就是他把功法传给我了，我才知道他有这门功法的。所以我现在也会了。”

蓝启仁瞪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没好气地说了一句：“那你也给我控制好了。不要对外传，也不要轻易使用。除了你们两个，最好不要让第三个人学会。温若寒此人野心勃勃，一旦被他知道这门功法的存在，这个修真界就彻底乱了。”

“师父放心，徒儿谨记。”

魏无羡嘴上应着，心里却转着另一个念头——那枚红果的事，要不要说？

他想了想，觉得还是算了。果子吃下去到现在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丹田里那团暖乎乎的感觉也渐渐平息了，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既然是无关紧要的事，就不必再拿出来让师父和大师兄多操一份心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日后会让他措手不及。

“行了，正事说完了。”魏无羡收起思绪，弯腰去收案桌上的防御符篆和隔音符篆，“师父，大师兄，那我就先带蓝湛回去了——”

符篆一撤，雅室的门忽然往内一倒，两个人影跌了进来，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

魏无羡吓了一跳，定睛一看——五长老和十长老，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姿势狼狈。其实他们并非偷听，而是方才被那防御阵法挡在外面，两人合力都破不开，正怀疑人生呢，门就开了。

“五长老？十长老？”魏无羡看看他们，又看看被自己收起来的符篆，“你们……这是什么情况？”

五长老和十长老站稳之后，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开口，异口同声地说了一句：“无羡，方才那阵法——是你布置的？”

魏无羡点了点头，有些摸不着头脑：“是啊，怎么了？”

两位长老再次对视，目光中同时迸发出灼热的光芒。

五长老一步上前，抓住魏无羡的手：“无羡，你可愿拜我为师？老夫在阵法一道上浸淫数十年，虽不敢说天下无双，但指点你绰绰有余！”

“你少来！”十长老一把推开五长老，挤到魏无羡面前，“无羡，你别听他吹牛。他的阵法造诣还不如我呢！你要拜师也该拜我！”

“你那点水平也好意思说？连护山大阵的角门位置都搞不明白！”

“那是你不懂地势！”

“你——”

“够了。”

蓝曦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带着宗主的分量。他走上前来，看着两位长老，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二位长老，你们是不是忘记了——阿羡是叔父的亲传弟子。”

五长老和十长老同时愣住了。

他们张着嘴，保持着争吵的姿势，慢慢地、慢慢地把头转向蓝启仁。

蓝启仁坐在案后，端着茶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五长老：“……”

十长老：“……”

他们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两人讪讪地松开魏无羡，往后退了两步，一个抬头看房梁，一个低头看地面，默契地假装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魏无羡站在中间，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又看了看蓝曦臣忍着笑的表情和蓝启仁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最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