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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人之力绝不能介入人类的战争!」
这是艾尔文团长被解救后的第一句话,阿尔敏坐在能驻扎一支军队的喜床边上回想着。
今天清晨,米凯爵士靠超乎寻常的嗅觉发现团长。那是棵老梣树,是森林中最高的一棵树,艾尔文团长被倒吊在它的树梢,脚上挂着乐园之冠。
他还在树顶时,阿尔敏远远看去就感到哪不对劲,好像团长的鼻子⋯⋯长了?直到里维爵士把他扛到地面上,阿尔敏才看得真切。
团长勾起的鼻尖上,赫然夹着一枚晒衣夹!
阿尔敏正想为他取下,艾尔文团长猛然坐了起来,一手向天空高举,口中呐喊:「巨人之力绝不能介入人类的战争!」
接着又躺下,依旧昏迷,似乎没察觉鼻尖的异样。
阿尔敏衷心钦佩艾尔文团长的深谋远虑,同时感受到了情势的严峻。
过去,女巨人在偏远的山区默默无闻。如今她杀害弗利滋国王,昭告天下她的存在。内战即将爆发,任何一方都不会忽视这个巨人,假如她参加战斗⋯⋯。阿尔敏思考着,手指不禁深深扣进光滑的丝绸床单里。
正想着,雷鸣般的足音自黑暗中响起,地板在震荡,她像移动的参天高塔,巍峨令人自惭渺小。
「阿尔敏,吃。」
巨掌成拳,伸向床沿,它稍稍一松,一把海蓝色的糖果如快雪落下,阿尔敏拾起了其中一粒,说:「我会遵照您的吩咐,但是在此之前,我想先说完我想说的。」
艾尔文爵士并未丧失婚宴上的记忆,交代阿尔敏一口别碰那些食物。
女巨人的目光自高处垂落,看着他,没有首肯,也没有拒绝。
「首先,我知道妳要我吃的是什么。这些糖果已附有魔法,方才喜宴上的食物也是,一旦我吃下,便会吐露真实心声,无论是否愿意。」
女巨人轻轻握住他,将他提到人能骑马穿过的巨大双瞳前。阿尔敏明知道自己不会受到伤害,却仍不禁畏惧。
「解释。」低沉的女声命令道。
「贝尔托特⋯⋯,他在众骑士面前,一五一十地讲述了和阿妮昨晚的相遇⋯⋯说了些他极不情愿说的话。事后他的身体发生异象,想来是魔法在作祟。而艾尔文团长是位礼貌周全的骑士,若非失了常性,如何会得罪于妳,公然遭受那般⋯⋯评价,我猜想,他和贝尔托特中了一样的魔法,才会在不自觉的情况下⋯⋯被迫说了未经修饰、得罪人的话。」
女巨人开口,声音震动阿尔敏的内脏。
「你很聪明。」她说。「可是吃下吐真剂后,再怎么聪明也只能实话实说。」
「我知道。」阿尔敏抬头仰望她,诚挚地说:「妳要听实话,代表有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要问,而妳拒绝答案掺杂一丝不真诚,对吧?妳将依那答案决定是否再次宣告婚姻无效,这就是数百年征婚的谜底,妳等待着某个答案,至今无人令妳满意。而什么问题如此重要?只怕,便是关于妳无比巨大的力量。」
女巨人沉默了,阿尔敏坐在她的巨掌中,双拳紧握,感受到掌心中那颗糖,黏腻的汗水几乎要透出指缝往下滴。
「这就是你说的,用理智对抗一切?光靠推理,你就知道了这些?」
「我和艾尔文团长讨论过⋯⋯。」一提到团长,女巨人桥梁般的眉毛提了起来。
阿尔敏暗想言多必失,捉紧机会说:「我会吃下糖果,只是我有一个要求,妳先听我把话说完。」
「我不是一直在听吗?」女巨人的声音平静。
阿尔敏愣了下,然后深吸了口气,颤颤巍巍地在巨掌中站直身子,把准备好的话都说出来:「巨人之力,不能介入人类的战争!一有了开头,人类便再戒不掉了。它再也不会退出,将带来无比巨大的杀戮。阿妮⋯⋯」阿尔敏一时说溜嘴了,但他无视这个错误,继续说下去:「妳可能无法想像,那份巨大的破坏力能改变整个世界的规则,将它往更像地狱的方向推。」
女巨人的语调变了,变得就像阿妮。「你是说,因为我一脚能踩扁几十个重甲玩具兵,所以我参战就是世界末日,你们慢慢砍死彼此就是日常生活?」
「不,无论什么样的战争,都很残忍,无论多小的死伤,都是生命消逝。战争一直很残忍,但也一直很麻烦。为了一场战争,领主和骑士们必须聚集钱财、物资、人马。必须考虑达成某个目的后就停止。再蛮横的君王也有妥协的时候,好比我们的先王⋯⋯最终也和戴巴伯爵和解了。妳的力量太巨大、太方便。假如弗利滋国王当时拥有它,必定会对戴巴家族赶尽杀绝。一旦战争变得太方便,它便会不断发生,权力一旦不可抗衡,最终将造就无限的暴政。」
「你说完了吗?」女巨人问。
看着女巨人漠然的表情,阿尔敏不觉得自己打动了她。他不禁有点着急,圆而亮的蓝眼睛忧虑地凝望着她。
「阿尔敏。你说我巨大的力量将造就不受限制的暴政,那我问你,这股力量不是今天才诞生,它一直存在着,一直在我身上,为什么没有出现你说的暴政?」
「我知道妳不是一个暴君,可是未来妳的丈夫将支配妳的力量⋯⋯。假如我失败,将有无数男人来向妳求婚,迟早会有人雀屏中选。阿妮,我恳求妳,无论最终是谁入了妳的眼,不要让巨人之力介入人类的战争。」他望著有如两片冰湖般的眼睛,恳求着。
「若那个人就是你呢?你的烦恼便解决了?」
听她那么一说,一直想表现出骑士风范的阿尔敏终于因羞怯别过视线,低下头。他本来以为自己没有希望了,阿妮的话却如此暧昧。『她为什么那么说呢?』想到阿妮那玩味的一笑,阿尔敏逐渐感受到了自己的体温,它们正常时就像不存在。
那份沉默维持了许久,女巨人问:「你们为什么都知道我就是阿妮?」
阿尔敏咬咬嘴唇,深感答案太杀风景,但还是老实说了:「艾尔文团长,看过城堡中每一处,他断言一切都符合巨人的尺寸,唯有化粪池⋯⋯。总之,女巨人不需巨大的化粪池⋯⋯这说明什么?而她为什么要抹去新房中的记忆呢?假如她有另一种型态,只需和常人一般吃喝、生活,且她想保密的话,那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女巨人的巨眼一翻,阿尔敏不禁想,幸好他清楚这个无可估量的巨大白眼是给艾尔文团长的,否则这个不屑太大,大到他难以承受。
女巨人哼了声,没有发表评论,缓缓把阿尔敏放回喜床上。下一秒,白雾蒸腾,阿妮自雾气中朝他而来。
「阿尔敏,现在按照约定,吃糖果吧。」
阿尔敏点点头,将半化了的糖送入口中。
阿妮在床沿坐下,阿尔敏来到她身边,等待她的问题。
「你觉得我怎么样?」
阿尔敏没想到她会那么问,忽然有股莫名的冲动,使他不能自已地表达真实的想法:「贝尔托特把妳形容得像天使,我、我真不觉得妳像天使!」
他看到阿妮撇了撇嘴,紧张地继续实话实说:「天使高不可攀,而妳更像公主们的女伴之一,像那种总爱在四下无人时一个人跑到露台上,向远方眺望的女孩。我、我从不曾期待,某个小姐把丝绸发带解下,系在我的手臂上当做信物。我⋯⋯只想,和那个像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女孩相遇;她就像一本晦涩的书,我想阅读她的秘密。我想告诉她我也向往着远方,想亲眼看见大海的蓝,我希望那时她就在我身旁。」
他开始说时红着脸,但说到末尾,他看着阿妮。
阿妮或许是没想过听到这番话,眼波中流转阿尔敏不想忘却的幽微光彩。
她最终问:「阿尔敏,你打算怎么处置巨人之力?」
阿尔敏以为她已经知道他的答案了,便是他之前那番和团长讨论过的话。可当阿妮那么一问,他因为崇敬团长而自己都不曾正视,发自心底的声音不顾一切地由喉咙底下钻出来。
「力量可以用来破坏,也可以用来建设。想想森林被开垦后能得到多少土地?一条运河能使多少穷乡僻壤发展为城镇。人类的纷争源于匮乏,若大地上的一切都能轻松取用,多少争端将消弭于无形?还有⋯⋯那些权贵之间或意气用事、或争权夺利的不义之战,若是有股强大的力量,像神终于出手了一般制止他们⋯⋯逼迫他们不能用战争解决问题,必须了解彼此的想法⋯⋯。我⋯⋯会那么处置巨人之力,在人们需要它的时候使用,在平息纷争的时候使用。」他说到最后,声音竟有些颤抖。他长长舒了口气,这才察觉不知何时起了淡淡的白雾。
喜床上方,巨大水晶晦暗的光忽然明亮了起来,洒在雾上,筛落在少年纯真的瞳孔中。
阿妮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