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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尔文爵士的侍从阿尔敏在崎岖的山道上骑行，前往雾中城堡。两名雷贝利欧的小伙子一前一后领着路，队伍最末尾是吉克神父，正哼着并不庄严、不太适合神职人员的山村小调。

全村合谋进行婚姻诈骗，神父可能正是主谋！艾尔文爵士失去部分记忆，却仍这样断定。

想到情势严峻，阿尔敏不禁握紧缰绳。

贝尔托特骑在他前方，明明只看到一个背影，阿尔敏却能自细微的肢体动作中读懂他的心情，他正为即将再见到阿妮又怯又羞，喜不自胜。

贝尔托特口中的阿妮，十分温柔。阿尔敏回想着，心下安定许多。

团长是那么形容贝尔托特『黑头发，高瘦，看上去畏畏缩缩，骑着一匹比例古怪、异常腿短的矮种驮马。』

数小时前，贝尔托特被带到旅馆大厅时十分害怕，看上去确实畏畏缩缩。

当时他被双翼骑士团的众爵士围在中心，上百双眼睛盯着，阿尔敏能理解他的不安。

这一带的土地本属于戴巴伯爵，几个月前，被先王以武力夺取。偏远地带的居民往往对外来武装势力心怀恐惧，何况是在刚换领主的情况下？

「不用害怕，没有人会伤害你。」当时阿尔敏说。他只是个侍从，本没他说话的份，但看到贝尔托特青白的脸色，他忍不住出声安慰。

「男孩，我们昨天曾短暂结伴同行，现在告诉我你的名字。」艾尔文团长问。

「贝⋯贝尔托特，您昨天问过的⋯⋯。」

艾尔文团长因故失去昨晚部分的记忆，贝尔托特无意间戳中这痛点，但团长不动声色，直视少年闪躲的眼睛，威严地问：「昨天婚宴后，你和阿妮是否有所接触？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我。」

出人意料，贝尔托特用一种万分抗拒，却又无比诚实的态度，钜细靡遗地描述了一段极其私人的经历。

他一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另一只手又去掰开那只手。一边说着阿妮如何令他的心脏像被捉住的小鸡般颤抖又紧绷、阿妮的头发在月光下如何散发星星般的微光。一边又绝望地嚷着：「又来了，我怎么又把什么都说出来了！这怎么行！那么多人在看！阿妮！莱纳！」

他钜细靡遗地重述昨晚遇上阿妮时每一个细节，骑士们最初是目瞪口呆，不久便忍不住对这段深情告白议论纷纷，有人说土气，有人说土得好，有人说阿妮一定是绝世美女，有人指着贝尔托特的鼻子说：「看！那小姐的鼻子就长这样！」贝尔托特说着说着已坐到地上，要不是他的双手彼此角力不得空闲，阿尔敏怀疑它们已开始刨土挖洞，好让主人往里头钻。

最终贝尔托特说：「阿妮说不想考验我，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我、我很难过，我说想娶她，她没说好不好，只说不想考验我；我又有些开心，她那么说时看着我，好像在乎我，她的话是什么意思呢？什么考验？考验我什么呢？为什么不想考验我？」

里维爵士插口道：「怕你也不能人道啦。」

贝尔托特听了这话先是愣了好一会，接着双眼渐渐瞪得又圆又大，本就羞赧的脸像粒番茄一点一滴在众目睽睽下快速熟透，他瞠目结舌地喃喃道：「不不不⋯⋯我、我，柯柯柯柯柯柯⋯⋯。」然后猛然捂着自己的嘴，摇着头，死命抗拒。

众爵士们哄堂大笑，当时，阿尔敏想起曾在书上读到过，有些鱼生在大海深处，假如硬把牠往水面上拖，便会全身鼓胀，在浮出水面的那一刻爆裂。他觉得贝尔托特也踩在某个界限上，不自觉地往前一步，想去帮助他。

忽然间有什么模糊了阿尔敏的视线，他眨了眨眼想看清楚。然后他目睹贝尔托特头上冒出丝丝白气。

众爵士也发现异常，笑声逐渐止住，取而代之的是对战场见闻的回忆，他听见韩吉爵士说，这是人体中的水分撞上寒气的缘故。

然而，阵阵白色的雾猛然从那可怜的贝尔托特全身喷发而出，旅馆的大厅霎时烟气缭绕，完全超出了自然现象的范畴。

「我我我⋯⋯柯。」

艾尔文爵士站了起来，严厉地问：「男孩！你到底还有什么没说！」

「我！我—可—以———！」贝尔托特惨嚎，语毕，砰的一声，昏倒在地。

艾尔文团长眉心紧锁，宣布：「这是魔法作祟。」他坐回椅子上，沉吟道：「某种力量逼这男孩吐实，纵使他万分不情愿。」阿尔敏上前提醒该通知贝尔托特的家人来接他，团长才吩咐他去。

阿尔敏离开前，听见身后艾尔文团长语带训诫地责问里维爵士：「为什么说那种不雅的话？为什么用“也”？」

阿尔敏尴尬地加快脚步，假如里维爵士不满被教训，难保不脱口而出团长遗忘的事——女巨人对他的所作所为，若要向当事人揭露他荒诞离奇的遭遇，阿尔敏万分不忍在场。

「到峡谷了。」前方的贝尔托特紧张地宣布，把阿尔敏的思绪拉回眼前。

他深深吸了口气。即将面对阿妮，必须打起全副精神，依贝尔托特所言，她的美貌高不可攀有如天使。

随着马匹渐渐穿过吊桥，一个十分娇小的身影渐渐自白雾中显出轮廓。

「才一天，又回来了？女巨人不接受有缺陷的男人。」前方传来少女嫌弃的声音。

「不是艾尔文爵士哟，阿妮，来了个美少年！头发像蜂蜜、眼睛像大海、五官有如瓷娃娃的美少年哦！」吉克神父在后面喊着，阿尔敏听得心底发羞，但他表现得不卑不亢，稳稳地骑过桥去。

他总算看清了阿妮的样貌，不禁感叹：『这便是女巨人？她人类的姿态竟如此娇小可人。』

艾尔文爵士虽然失去了洞房前后的记忆，却凭藉在雾中城堡的所见所闻，断定阿妮便是女巨人。

阿妮也在看他。

阿尔敏惊觉到这一点时，克制下回避她目光的冲动。他有几分怨怼吉克神父，心想这下人家大概正想着：美少年？就这副平凡的长相也配？

但他压下羞怯，庄重的自我介绍：「我是阿尔敏·亚鲁维特爵士，在双翼骑士团中跟随着众位骑士，虽尚无功绩但是⋯⋯。」

「行了行了。」阿妮打断他，不耐烦地说：「所有的求婚都会被接受，无论国王还是乞丐。」

「重要的是，婚后的某个考验，对吗？」阿尔敏单刀直入地提问。

阿妮盯着他的眼睛，说：「那个艾尔文·史密斯应该失去记忆了才对。」

阿尔敏冷静而不失坚定地回答：「阿妮小姐，妳们或许有魔法，但人类会用理智面对一切困难。」

「哦？」阿妮双眼仍垂着，仍是天下事都已不新鲜的态势，唇角却微微勾起，玩味地说：「阿尔敏·亚鲁维特？你是骑士？」

她没有等答案，调头便往城堡内去，足下发出奇异的滑轮声。

阿尔敏愣了一会儿才发觉自己脸热了，他告诉自己，一定是因为说谎冒充骑士的缘故，一定只是因为那样子。

他今年才十六岁，自然不会是骑士。

『她知道了吗？本来怕仅仅是个侍从会被拒绝，谁知人家一眼看穿。』他心想，有些后悔给阿妮不好的印象。正要策马往城堡中骑去，眼角余光不经意瞥见一旁的贝尔托特。

那年轻人，正惊恐万分地盯着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