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来得猝不及防。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像某种赦免,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江叙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把月考卷子塞进文件夹,又检查了一遍画夹。窗外的天阴沉沉的,秋雨来得急,噼里啪啦地敲在玻璃上,把整个世界糊成一片灰绿。
"没带伞?"沈迟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江叙抬头,看见沈迟单手拎着书包,另一只手转着手机。他今天没穿校服,换了件黑色的薄外套,肩宽腿长,站在过道里把光都挡了一半。
"带了。"江叙从书包侧袋抽出一把长柄黑伞。
沈迟"哦"了一声,把手机塞回兜里,没动。
江叙把拉链拉好,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他侧头看沈迟:"你呢?"
"没带。"沈迟说,"我本来想直接走。"
"那你怎么不走?"
"在等人。"
江叙指尖顿了一下。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值日生拎着水桶晃出去,后门被风吹得哐当一声。
"等谁?"江叙问,尽管答案已经在他舌尖上滚了一圈。
"你。"沈迟面不改色,"雨太大了,借个伞?"
江叙站起身,把伞递过去:"你自己打,我先走了。"
沈迟没接。他忽然收敛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垂下眼,声音低了一点:"江叙,我今晚没地方去。"
江叙愣住了。
"宿舍封楼了,"沈迟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我本来打算去网吧凑合一晚。"
他说着,抬眼看向窗外。雨幕把教学楼裹得严严实实,远处的梧桐树在风里摇得厉害,像一片绿色的海。
"但网吧太吵,"沈迟补充道,"我睡不着。"
江叙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黑伞的塑料柄被体温焐得发热,他盯着沈迟被雨水打湿了一点的额发,忽然想起这个人连准考证都能捡走珍藏一年,却要在国庆假期的雨夜里去网吧睡觉。
"……你家呢?"江叙问。
"在省城,"沈迟说,"太远了,车票没了。"
教室里彻底空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在沈迟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江叙深吸一口气:"我家很小。"
"能睡觉就行。"
"我爸妈出差了,"江叙咬了咬牙,"家里没人。"
沈迟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落了两盏灯。
"那正好,"他说,"我不怕小,也不怕没人。"
江叙后悔了一路。
他撑着伞,沈迟挤在他旁边,两个人共用一把伞,肩膀不可避免地撞在一起。沈迟身上有一股很淡的薄荷味,混着雨水的潮气,像秋夜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伞不大,沈迟把大部分空间让给他,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黑色的外套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你往这边点。"江叙说。
"没事,"沈迟说,"我个子高,挡雨。"
江叙不说话了,只是把伞又往他那边倾斜了一点。于是两个人的半边肩膀都湿了,但谁也没再动。
江叙家在老城区,一栋九十年代的六层板楼,外墙的白灰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楼道里没有灯,江叙摸黑上了三楼,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吱呀一声开了。
"进来吧。"
沈迟跟着进门,在玄关处顿了一下。
房子确实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极其干净。地板是浅色的木纹砖,擦得发亮,客厅里几乎没有多余的摆设,只有一张沙发、一个茶几,茶几上摆着一只白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支干枯的芦苇。
"你一个人住?"沈迟问。
"我爸妈经常出差,"江叙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这双是新的。"
沈迟换上鞋,走进客厅,目光落在墙上。那里挂着一幅很大的水彩,画的是窗外的梧桐树,笔触温柔,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日期,是去年秋天。
"你画的?"沈迟问。
"嗯。"
"好看。"沈迟说,"比美术教室那些还好看。"
江叙耳尖一热,把书包放在沙发上:"……我煮面,你吃不吃?"
"吃。"
厨房很小,两个人站在里面有点转不开身。江叙从冰箱里拿出两个番茄和一把挂面,沈迟靠在冰箱门上看他,忽然说:"我来切。"
"你会?"
"会一点。"
沈迟洗番茄的动作很熟练,水流冲过他修长的手指,他侧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江叙站在灶台边烧水,余光瞥见他切番茄的刀工,薄厚均匀,不像"会一点"的样子。
"你经常做饭?"
"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沈迟说,"不做就饿死。"
江叙没追问"以前"是什么时候。他盯着锅里逐渐沸腾的水,忽然意识到这是沈迟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过去——不是那个转学来的、游刃有余的沈迟,而是某个独自在厨房里切番茄的、有点孤独的沈迟。
面煮得简单,番茄鸡蛋面,撒了一把葱花。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头顶的吊灯是暖黄色的,把雨夜的寒气隔绝在外面。
沈迟吃得很慢,一口一口,连汤都喝完了。
"好吃吗?"江叙问。
"好吃,"沈迟放下碗,"比我煮的好吃。"
江叙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葱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晚饭后雨还没停。沈迟去洗澡,江叙给他找了一套干净的睡衣——自己的,对沈迟来说有点短,裤脚悬在脚踝上面,上衣倒是勉强合身。
"没有毛巾了,"江叙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新的,"这个……"
"你的?"沈迟擦着头发,从浴室里探出头。
"新的。"
"哦。"沈迟接过,声音里似乎有一点失望。
江叙没理他,抱着画夹进了房间。他把门虚掩着,支起画架,打开台灯,开始整理这几天攒下的水彩草稿。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渐密的雨声。江叙画的是天台那天的铁丝,以及铁丝上晾晒的画——画中画。他调着灰蓝色,试图还原那种清透的暮色,但总觉得差了一点。
差了什么?
他盯着调色盘,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画什么呢?"
江叙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他回头,看见沈迟靠在门框上,头发还没干透,湿漉漉地搭在额前。他穿着江叙的白色棉质睡衣,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在暖黄的灯光下白得晃眼。
"你怎么不敲门?"江叙说。
"门开着,"沈迟说,"而且这是你家,我敲什么门。"
他说着,走进来,没靠太近,只是站在画架斜后方,双手抱胸,目光落在墙上的那些画上。
江叙的房间比客厅更像一个秘密基地。三面墙上贴满了水彩,从初一到高三,从生涩到成熟。天台的云、实验楼的爬山虎、操场角落的梧桐、美术教室的窗。全是风景,全是静物,没有一张带人。
"你画了这么多,"沈迟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从来没有我。"
江叙的笔尖悬在半空,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圆点。
"我画的是风景,"他说,声音有点发紧,"本来就没有人。"
"嗯,"沈迟说,"但我在。"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江叙身侧。他没有碰江叙,只是低头看着调色盘,看着那堆灰蓝、赭石、和一点点暖黄。
"你画天台的铁丝,"沈迟说,"那天我在。你画美术教室的窗,那天我也在。你画操场角落的梧桐……"他顿了顿,"我篮球砸到那棵树三次。"
江叙的耳尖烧了起来。
"但你画里从来没有我,"沈迟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连一点委屈都听不出来,却让江叙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我……"江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想说"我不会画人",想说"人太难画了",想说"我不知道怎么画你"。但这些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都觉得像是借口。
沈迟没再逼他。他伸出手,指尖掠过调色盘边缘,沾了一点没用完的暖黄,在画架旁边的废纸上轻轻抹了一道。
"橘子色,"他说,"你调色盘里从来没有这个颜色。"
江叙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调色盘。确实,他习惯用冷色调,蓝、绿、灰、褐,偶尔一点暖黄也是用来点路灯或者落叶。他从来没有主动挤过一管橘色颜料——那种像落日、像橘子汽水、像沈迟眼睛的颜色。
"我……"江叙的声音哑了。
沈迟直起身,退后一步,重新靠回门框上。他的影子被台灯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江叙的脚边,像某种无声的触碰。
"不早了,"沈迟说,"你画吧,我不打扰你。"
他转身要走,江叙忽然叫住他:"沈迟。"
"嗯?"
"……晚安。"
沈迟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晚安,江叙。"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哒。
江叙在画架前坐了很久。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某种细密的、温柔的背景音。他盯着那幅未完成的"天台铁丝",盯着沈迟刚才抹下的那道暖黄,忽然伸出手,从颜料盒里抽出了一管橘色。
他拧开盖子,在调色盘最干净的一角,挤了一小团。
橘色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饱满的、近乎透明的质地,像一颗被切开的橘子,像天台上那口难吃的月饼馅,像沈迟站在夕阳里时,身上镀的那层金边。
江叙拿起笔,蘸了蘸那抹橘色,在灰蓝色的暮色里,画下了第一笔。
不是风景。
是一个人的轮廓。靠在门框上,穿着不合身的白色睡衣,头发还滴着水,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发亮。
画得很轻,很小心,像是怕惊动什么。
但确实画了。
今天我过生日,请假一天~1
虽然生日快乐来迟到了,但好运永远不会迟到,永远伴你左右!那就,祝曾经的你和未来的你生日快乐吧!现在?就祝你开心每一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