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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烟火

第七种解法

中秋假期的前最后一天,高三(七)班的心早就散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教室里浮动着一种躁动的静谧。翻书声、转笔声、偷摸吃零食的窸窣声,混着窗外渐起的秋风,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江叙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低头把水彩颜料一块块按进铁盒,动作轻而快,像是在进行某种秘密的撤离。

沈迟不在。

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老李把他叫了出去,再回来时他已经收拾好了书包,只丢下一句"先走了",便晃出了教室门。江叙盯着那个空了的座位看了两秒,笔尖在草稿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放学铃响得敷衍。2

段评

这句很有特点,香喷喷的文

江叙背着画夹,逆着涌向食堂和校门的人潮,独自拐进了实验楼西侧的楼梯。铁门上了锁,但他有钥匙——和美术教室那把一样,是上学期"借"来的,一直没还。

天台是他真正的秘密基地。

秋日的傍晚来得早了,五点多的天空已经泛起一种清透的灰蓝,像一块被反复漂洗过的牛仔布。天台上拉着几根生锈的铁丝,上面夹着十几张水彩画,被风吹得轻轻鼓动,发出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江叙走过去,一张张收下来。

最左边那张画的是实验楼后墙的爬山虎,深绿与赭红交织,叶脉里还藏着一只极小的七星瓢虫。中间那张是操场角落的梧桐,树影被夕阳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画纸边缘。最右边那张还没干透,画的是天台的铁丝本身,以及铁丝上晾晒的其他画——画中画,像某种无限循环的镜像。

他捏着那张未干的画,指尖传来微微的潮意。

身后传来铁门被推开的吱呀声。

江叙回头,风灌进他的校服领口,吹得他眯了眯眼。

沈迟站在门口,没穿校服,套着一件宽松的黑色卫衣,肩上搭着那件蓝白校服外套。他手里拎着个半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圆滚滚的东西,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额前那缕总是翘着的碎发都变成了透明的金色。

"你怎么上来的?"江叙问。

"跟着你上来的,"沈迟面不改色,"你走路太专心,没听见。"

"……门锁着。"

"哦,"沈迟晃了晃手里的一小片金属,"我捡的。"

江叙盯着那片钥匙,认出是美术教室的备用钥匙,他明明挂在画架旁边的钉子上。他张了张嘴,最终没问"你怎么知道那里有钥匙",因为答案他大概已经猜到了——这个人连他扔在垃圾袋里的草稿纸都会捡,还有什么找不到的。

沈迟走过来,在天台边缘的水泥台面上坐下,拍了拍旁边:"坐。"

江叙站着没动:"我要收画了。"

"收吧,"沈迟把塑料袋放在腿上,"我等你。"

江叙转过身,继续收画。但他能感觉到沈迟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像秋日午后那层晒不透的薄阳,温度不高,却存在感极强。他的动作不自觉地变得僵硬,夹画的时候差点把一张梧桐树的画纸扯破。

"江叙。"沈迟忽然叫他。

"嗯?"

"你转过来。"

江叙深吸一口气,抱着一摞画转过身。

沈迟正低头从卫衣口袋里掏着什么。他的手指修长,动作很慢,像是在拆解一份过于珍贵的礼物。然后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窄长的纸片,两指夹着,递到江叙面前。

江叙看清那张纸的瞬间,呼吸停了一拍。

那是一只猫。

铅笔线条,慵懒地趴着,尾巴卷成一个问号,胡须微微颤动——和他第一章画在草稿纸边缘的那只一模一样。但这不是原稿,原稿还在他的课本里夹着。这是复印件,被裁成了书签的大小,边缘裁得有些歪斜,但塑封膜包得很仔细,在夕阳下反射出柔和的光。

"你……"江叙的声音发紧,"你什么时候拿的?"

"第一天,"沈迟说,"你画完,塞课本里,我顺手抽了一张。"

"顺手?"

"嗯,"沈迟又把手伸进口袋,这次掏出了一叠,大概七八张,全是同样的猫,"复印店阿姨问我是不是要给全班发奖状。我说不是,是私用。"

江叙盯着那叠书签,耳朵开始发烫。他想起第一章那天,沈迟在他课本上画了一只狗,还撕走了一角。原来那不是唯一一次"顺手"。

"你做这么多干什么?"

"本来想做更多,"沈迟低头看着那叠猫,拇指摩挲着塑封边缘,"但复印店太贵了,我零花钱不够。"

江叙:"……"

沈迟忽然收起那叠书签,只留一张在手里,抬眼看着江叙。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像两潭沉在湖底的月光。

"我今天本来没打算上来,"他说,"我把月饼买好了,在天台下面转了三圈。我想,如果你不来,我就把这些从这儿撒下去。"

他指了指天台边缘。

江叙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六层楼的高度,风卷着一片落叶飘下去,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你疯了,"江叙说,"撒下去也飘不到我桌上。"

"我知道,"沈迟笑了,"但我总得做点什么。不然这个中秋,我就只有一个人对着十几张猫吃月饼了。"

江叙沉默了两秒,走过去,在沈迟旁边坐下。水泥台面被晒了一下午,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余韵,坐上去并不凉。

"什么馅的?"江叙问,目光落在那个塑料袋上。

"你猜。"

"五仁?"

"不是。"

"蛋黄?"

"不是。"沈迟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撕开包装纸,递到他面前,"橘子馅的。"

橙黄色的内馅露出来,混着一股甜腻又清新的香气。江叙愣了一下,下意识抬眼看沈迟。

"你上次说橘子汽水好喝,"沈迟说,"我就买了橘子馅。难吃的话……也得吃完,我排了半小时队。"

江叙接过那块月饼,咬了一小口。甜,很甜,橘子酱的酸甜混着莲蓉的腻,在舌尖化开。确实不算好吃,甚至可以说有点怪。但他嚼了两下,咽了下去,又咬了第二口。

"怎么样?"沈迟问。

"……还行。"

"撒谎,"沈迟自己也拆开一个,咬了一大口,眉头立刻皱起来,"好甜。"

"那你买它干什么?"

"因为橘子,"沈迟含着那口月饼,声音有些含糊,"你第一次对我笑,是因为橘子糖。你第一次耳朵红,是因为橘子汽水。我想把橘子变成一个……一个什么来着……"

"锚点。"江叙低声说。

"对,"沈迟侧头看他,眼里带着笑,"锚点。以后你闻到橘子味,就想起我。"

江叙咬月饼的动作顿住了。他垂下眼,看着手里那块被咬了两口的橘子月饼,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沈迟,"他盯着月饼上的牙印,"你转学之前,认识我?"

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铁丝上的空夹子叮当作响。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灯,一扇扇窗户像被点亮的格子,渐次蔓延。

沈迟沉默了一会儿。

"认识,"他说,"也不算认识。我见过你,你没见过我。"

"在哪?"

"去年冬天,"沈迟说,"全市物理竞赛,省实验中学的体育馆。你坐我前面三排,穿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帽子上有毛领。考完之后你坐在台阶上,用铅笔在准考证背面画了一只猫。"

江叙猛地转头看他。

他记起来了。那场比赛他考砸了,出来后在体育馆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准考证被揉得皱巴巴的,他无聊,就在背面画了只猫。后来准考证被风吹走了,他追了两步没追上,就放弃了。

"那张准考证,"江叙的声音有些发颤,"是你捡的?"

"嗯,"沈迟从钱包最里层的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来,是一张皱巴巴的准考证,背面用铅笔画的猫已经有些模糊,但轮廓还在,"我本来想还你,但你走得太快,我追出去的时候,你上了公交车。"

江叙盯着那张准考证,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缓慢地塌陷下去。他想起第三章沈迟说的"我来这里,从来不是因为转学手续办好了",原来这不是情话,是陈述句。

"所以你转来……"

"是因为你在这里,"沈迟把准考证折好,塞回钱包,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某种易碎的东西,"我查了你的学校,查了你们班的座位表,甚至查了你们美术社的活动时间。我不是路痴,江叙。我只是想让你带我走一段路。"

江叙说不出话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钴蓝颜料。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他下意识抬头,看见城市边缘的天际炸开了一朵烟花。

金色的,像一棵倒长的树,在灰蓝色的天幕上缓缓绽开,又缓缓熄灭。

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不知道是哪里的商场在做中秋预热,烟花断断续续地升起,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红色。

"有烟花,"沈迟说。

"嗯。"

"好看吗?"

江叙没回答。他看着那些炸开又坠落的光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不是因为烟花,是因为旁边这个人。这个人捡走了他的准考证,复印了他的猫,控分坐在他身边,记住了他所有关于橘子的喜好,然后在中秋节的前夜,带着一袋子橘子月饼和十几张猫书签,在天台上等了他三圈。

"沈迟,"江叙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烟花的轰隆声盖过去,"如果今天我没来呢?"

"那我就明天再来,"沈迟说,"后天,大后天。我赌你会来。"

"赌输了怎么办?"

"再赌一次。"

江叙转过头。沈迟正看着他,烟花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照亮他琥珀色的眼睛,照亮他唇角那道很浅的弧度,也照亮他虎口处那道白色的疤痕。

他们的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风从那一拳的缝隙里穿过去,带着秋夜的凉意。但江叙没有觉得冷。他盯着沈迟看了很久,久到又一朵烟花在头顶炸开,金色的光屑像雨一样落下来。

然后他动了一下。

不是很大的动作,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原本隔着一拳距离的肩膀,慢慢地、慢慢地挨在了一起。

校服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纸张的耳语。

沈迟僵了一瞬。

江叙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棵被烟花照亮的梧桐树上,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但肩膀没有移开。

"不用赌了,"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来了。"

沈迟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不是去碰江叙,而是撑在两人身后的水泥台面上,手臂形成一个半拢的弧度,像某种小心翼翼的包围。烟花的余光里,他的拇指轻轻蹭了一下江叙的校服袖口,没有握上去,只是碰了碰布料。

"橘子月饼,"沈迟忽然说,"还剩一个。"

"嗯。"

"你带回去吃。"

"……太甜了。"

"那下次换别的口味,"沈迟说,"我排更久的队。"

风又大了一些,吹得铁丝上的空夹子叮当作响,像谁在远处拨弄着风铃。天台的铁门被风吹得哐当一声,又自己弹了回去。

江叙低头,从沈迟放在腿上的那叠猫书签里,抽了一张。

他把那张书签夹进了画夹最里层,和那张未干的天台水彩放在一起。

"这张我收了,"他说,"剩下的……你自己留着吧。"

沈迟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漫不经心的笑,而是从眼底漫上来的、柔软的、带着一点得逞意味的弧度。

"好,"他说,"我留着。"

烟花在远处熄灭了,城市沉入一片安静的橘色灯火里。两个人并肩坐在天台边缘,肩膀挨着肩膀,中间没有那一拳的距离了。

秋夜的星星很淡,但月亮很亮,像一块被咬了一口的橘子馅月饼,挂在他们头顶。

今天有点累,请假天1

段评

多加点心理描写,小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