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洛宁发现自己不对劲的时候,正在书坊里给新到的《叶罗丽》第八季写腰封。
她弯腰去够掉在地上的毛笔,起身时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恶心。她扶着柜台站了好一会儿,脸色白得像纸。卫长从后院跑出来看见,手里的书稿差点全摔地上。
“阿娘!你怎么了?”
“没事……”沈洛宁摆摆手,“可能是早上吃多了枣泥糕。”
卫长不信,扶着她坐下,又倒热水又拍背,忙前忙后折腾了好一阵。到了傍晚沈洛宁还是头晕,卫长便偷偷让椒房殿的宫女把这事报给了刘彻。
当晚,宣室殿的御医被连夜召进了椒房殿。
老御医颤着手搭了半天的脉,眉毛先是拧成一团,后来又慢慢舒展开,最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洪亮得震耳朵:“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如意皇后有喜了!”
沈洛宁正在喝第三杯热水,差点被呛死。
【有喜了?!我?!】
刘彻站在床边,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到空白再到狂喜,变了好几变,最后落在一种近乎傻气的笑上。他大步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仰头看她,声音里压不住的激动:“洛宁,你听见了吗?有喜了!”
“听见了。”沈洛宁木木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他刚才说我有喜了。可我上个月月事还来……”
“御医说时日尚浅,脉象刚显。”刘彻把她的手攥得很紧,眼睛亮得像两盏灯,“从今儿起你不许去书坊了,不许上朝了,不许批奏章了,什么都不许干,好好养着。”
沈洛宁瞪了他一眼:“我才刚怀上,你就让我躺平?”
“躺平好。躺着安全。”他转头吩咐宫女,“去把偏殿收拾出来,铺上最软的褥子。再去库房取那匹蜀锦来,给皇后做几身宽松衣裳……”
“刘彻。”沈洛宁扯了扯他的手,“你冷静一点。”
刘彻停下话头,回头看她。满殿的宫女内侍都低着头不敢出声。他沉默了一拍,然后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
“朕冷静不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近乎小心的柔软,“洛宁,朕很高兴。”
沈洛宁望着近在咫尺的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她自己的脸,还有满殿烛火的光。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知道了。我也高兴。”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第二天一大早,椒房殿门口就热闹开了。刘据第一个跑来,趴在沈洛宁膝头,仰着小脸问:“阿姐,你肚子里有小弟弟了?”
“还不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呢。”
“一定是弟弟!”刘据攥着小拳头,认真得不行,“我天天跟老天爷求的!”
卫长在后面抱着几本新抄的话本,抿着嘴角笑:“阿娘,书坊的事你别操心,我管着就行。新招的两个管事挺能干的。”
沈洛宁看着大女儿有条不紊地安排事务,忽然觉得这丫头前阵子还趴在自己怀里哭鼻子问“我以后怎么办”,如今倒像个正经小东家了。
偏殿的谢渊也送了一架亲手斫的琴来,说是给未出世的孩子攒的,琴身上刻了四个字——“长乐未央”。沈洛宁摸着琴弦,冲他笑了笑:“谢渊,你以后不当暗卫了,改当琴师吧。”
谢渊拱手:“草民遵旨。”
消息传到前朝,满朝文武纷纷上贺表。之前被刘彻罢免那三个老臣的位子上新换上的几位,贺表写得尤其恳切——如意皇后有孕,后宫更稳了,陛下心情好了,朝堂上也好过些。
子夫书坊的犯人们听说了,私下里也嘀咕。赵大牛一边抄书一边跟旁边的人说:“皇后娘娘怀小皇子了,咱们要不要多抄几卷当贺礼?”
“你当那是鸡蛋呢?多抄几卷当贺礼?”
“就……意思意思嘛。”赵大牛挠了挠头,“要不是皇后娘娘,我娘早饿死了。这份恩情得记着。”
于是子夫书坊的抄书量在之后半个月里悄悄涨了两成,管事的没催没骂,犯人们自己加的量。沈洛宁后来在账本上看见这个变化,靠在刘彻怀里沉默了好一阵。
孕期头三个月沈洛宁被刘彻盯得死死的,这个不许干那个不许去,连书坊门口那条街都不让她靠近。她每天在椒房殿里闲得发慌,只能找空间精灵聊天。空间精灵倒是高兴得很,每天变着法儿给她找有趣的话本,还从灵泉里舀水给她煮茶喝。
“主人多喝灵泉水,对小主人好!”精灵在她头顶撒光粉,“灵泉会自己检测的,喝了对宝宝好!”
沈洛宁捧着茶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她还不太显怀,腰身仍旧纤细,只是偶尔会犯恶心,闻不得油腥味。刘彻便把御膳房搬到了椒房殿旁边的偏院里,单独给她做饭,菜色清淡,变着花样来。
到了四个月上,肚子终于显出来了。有天晚上沈洛宁靠在榻上翻话本,忽然感觉小腹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小鱼吐了个泡泡。
她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肚子。
又动了一下。
“刘彻。”她喊了一声。
刘彻从案头抬起眼:“怎么了?”
“你儿子踢我。”
刘彻放下笔走过来,蹲在榻边,把手轻轻覆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他掌心下的肚皮安安静静的。他等了一会儿,正想说话,掌心里忽然又被轻轻踢了一下。
刘彻整个人僵住了。
“……他踢了。”
“我说了吧。”
刘彻抬起头看着她,那表情像生平第一次看见什么神迹。他的手没有挪开,就那样贴着她的肚子,好半天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洛宁,他在动。”
沈洛宁被他那副又惊又喜又不知所措的样子逗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知道。他经常动。晚上动得最厉害,估计随你,夜猫子。”
刘彻干脆把榻上的话本拿开,侧躺在旁边,耳朵贴上她的肚子。沈洛宁推了他两下没推动,只好由他去。
“听见什么了?”
“听见……水声。”他认真听了半天,“还有你肚子在叫。饿了?”
“……”
沈洛宁把枕头拍在他脸上。
到了九个月上,沈洛宁的肚子已经大得走路都要人扶。灵泉水喝着,御医的安胎药也吃着,她的气色好得很,脸蛋红润,比怀孕前还丰腴了些。刘彻把上朝的事精简了一半,能推的政事都推了,每天围着她转,批奏章也得把她放在榻边看着才安心。
生产那日是个大晴天。
椒房殿里忙而不乱,稳婆和御医都是备了许久的,热水和干净的布帛一盆一盆往里送。沈洛宁疼了大半夜,咬着帕子没叫出声,只在最疼的那一阵攥紧了刘彻的手,指甲掐进他掌心里。
“刘彻……我再也不生了……”
“好好好,不生了不生了。”刘彻额头全是汗,比她还紧张,攥着她的手反反复复就这一句话,“这一个就够了,再不生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椒房殿的安静。
稳婆把孩子擦干净裹好抱出来,笑得见牙不见眼:“恭喜陛下!恭喜皇后娘娘!是小皇子!长得可俊了!”
刘彻接过孩子的时候手都在抖。小婴儿皱巴巴红通通的,胎发浓密,闭着眼睛张着嘴哭,嗓门洪亮得能掀翻屋顶。他低头看着怀里这团小小的、热乎乎的生命,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洛宁你看,他长得像你。”
沈洛宁瘫在榻上,头发湿透了,脸色苍白,但还是撑起身子看了一眼。那小婴儿皱巴巴的,看不出像谁,但眉眼间隐约有几分刘彻的影子。
“像你。”她下了结论,“以后又是个大猪蹄子。”
刘彻笑了一声,抱着孩子坐到她身边。小婴儿哭累了,这会儿安静下来,小嘴一张一合地打着哈欠。刘彻伸出一根手指,小婴儿的小手无意识地攥住了,攥得紧紧的。
“朕的第五个儿子。”他低头看着那根被攥住的手指,忽然说,“叫髆吧。”
“髆?”
“刘髆。”刘彻抬起头看她,“日月为明,傅为旁。朕希望他这辈子,能光明磊落,堂堂正正。”
沈洛宁想了想,伸手摸了摸小婴儿的脸。软软的,嫩嫩的,胎毛还没褪干净。
“刘髆。”她轻声念了念这个名字,小婴儿忽然松开他爹的手指,攥住了她的指尖,攥得又紧又稳。
“行。”她弯起眼睛,“就叫刘髆。小名……就叫阿髆。”
刘彻低头,在她额角落了一个吻,又在小刘髆的胎发上轻轻碰了一下。
“朕的皇后,辛苦了。”
“知道辛苦就好。下回你生。”
“……”
刘彻笑了一声,没接话,只是把她和小刘髆一起拢进怀里。椒房殿的晨光从窗格里涌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满长安城都知道了——如意皇后诞下皇子,陛下亲赐名“刘髆”。贺礼从宫门口一直排到了朱雀大街,连子夫书坊的犯人们都凑钱买了两挂鞭炮在书坊门口放了,惊得隔壁廷尉诏狱的狱卒以为有人劫狱。
卫长抱着新抄的《叶罗丽》第十季站在书坊门口,看着满街的热闹,忽然想起几个月前自己还趴在这扇窗边问“我以后怎么办”。她笑了一下,转身回书坊,提笔在今天的账簿上写下:今日休市。东家大喜,赏钱三贯,人人有份。
---
【天幕时空·大唐贞观年间】
天幕亮起来的时候,李世民刚下朝回来。他看见女儿挺着大肚子靠在榻上,刘彻蹲在旁边耳朵贴着她肚皮听动静的样子,先是笑了一声,随即又看见生产那夜她攥着刘彻的手喊“我再也不生了”,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
“这孩子……”他坐在案前,半天憋出一句,“跟她母后当年一模一样。”
长孙皇后端着参汤进来,闻言笑了:“臣妾当年可没掐你。”
“你掐了。”李世民认真地看着她,“朕的胳膊青了三天。”
长孙皇后把参汤放在他面前,笑而不语。天幕里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被刘彻抱在怀里,小拳头攥着爹的手指头,李世民看着看着,忽然伸出手指在空气里虚虚点了一下,像是隔着一千年的时光去戳外孙的脸。
“刘髆。”他念了念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名字起得好。光明磊落,堂堂正正。刘彻还算有文化。”
李承乾和长乐公主凑在天幕底下看小婴儿。长乐忽然说:“妹妹小时候生下来也这么皱吗?”
“你生下来也这么皱。”李世民头也不回,“你们生下来都皱。养养就好了。”
叶罗丽战士们在水镜前围成一圈。亮彩激动得直转圈:“小宝宝!如意皇后生小宝宝了!刘彻起名字叫刘髆!”
“日月为明,傅为旁,光明磊落,堂堂正正。”茉莉捧着脸,“刘彻这名字起得真有水平。”
颜爵摇着扇子,忽然说了一句:“历史上刘髆是李夫人所生,封昌邑王。现在变成如意皇后生的了……这孩子的命,比原来好多了。”
应天府里,朱元璋嗑着花生米,看着天幕里刘彻抱着皱巴巴的小婴儿笑得合不拢嘴,自己也跟着乐:“这刘彻,当皇帝的时候威风凛凛,抱儿子的时候跟个傻老汉似的。”
马皇后笑着往天幕上看了一眼:“陛下当年第一次抱太子的时候,也这样。”
“朕没有!”朱元璋脸一板,“朕可沉稳了!”
“是是是。”马皇后给他添茶,“陛下最沉稳。”
天幕最后定格的画面,是椒房殿的晨光里,刘彻一手抱着小刘髆,一手揽着沈洛宁的肩。沈洛宁低着头看小婴儿的睡脸,嘴角弯着,嘴唇轻轻动了动。
天幕听不见声音。但所有人都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说的是:阿髆,你父皇是个大猪蹄子,但他会对你很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