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宣室殿的铜漏滴过最后一响。
刘彻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袖口那缕藕荷色丝绦上。他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侍从,独自穿过回廊,往椒房殿的方向走去。
夜色里的椒房殿静得反常。殿门外连个守夜的宫女都没有,廊下的风灯也只燃了一盏,昏黄的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
刘彻推开门。
寝殿内空无一人,锦被叠得整整齐齐,妆台上的铜镜映出他独自站立的身影。他伸手按了按被褥——微凉,显然已经空了很久。他又走到衣柜前,随意拉开一扇柜门,里面挂着的都是卫子夫平日常穿的深衣曲裾。但最角落的暗格里,他却摸到一件柔软的藕荷色胡服,领口还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与昨夜那个少女跳窗时穿的衣裳一模一样。
刘彻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将胡服重新放回暗格,转身扫视整间寝殿。没有什么古怪的法阵,没有什么密道暗门——可那个十五岁的少女去了哪里?卫子夫又去了哪里?同一个人,两种截然不同的面貌?
他低低笑了一声,指尖摩挲着那缕丝绦。
“有意思。”
同一时间,长安城外,最大的赌坊“金满堂”门前。
十五岁的李洛宁一身银红色胡服,腰间挂着满满一袋金饼,身后跟着四个孩子——十二岁的卫长公主牵着八岁的刘据,另外两个小公主一左一右拽着沈洛宁的衣角,最小的那个才五岁,眼眶还红红的,显然是半夜被叫起来赶路,困得直揉眼睛。
“娘……母后……”刘据仰头看着面前这个只比自己大几岁、却分明陌生又熟悉的小姑娘,小声问,“为什么……您变年轻了?”
沈洛宁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脸蛋:“这是神仙给的障眼法,不能问,也不能说。记住了吗?以后在外人面前,叫我阿姐,不许叫母后。”
刘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卫长公主年长些,目光在那张与母亲截然不同的绝美容颜上停了一瞬,却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把弟弟妹妹们拢到身边。
沈洛宁拍了拍手,推开了金满堂的大门。
赌坊里乌烟瘴气,吆五喝六的声音震得耳朵疼。沈洛宁径直走到柜台前,把那袋金饼“砰”地砸在台面上:“把你们老板叫出来,本姑娘要买下这间铺子。”
一个时辰后,地契易主,赌坊里的桌椅赌具全被清了出去。沈洛宁站在空空荡荡的大堂中央,环顾四周,满意地点头:“明儿起,这儿改名叫‘希望书坊’。雇十个抄书先生,再买一百刀竹纸。”
“可是……”卫长犹豫着开口,“咱们抄什么书卖呢?”
沈洛宁眨了眨那双水光潋滟的杏眼,从灵泉空间里摸出两本厚厚的手抄本——《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和《三生三世枕上书》,都是她在大唐时闲来无事默写下来的。
“抄这两本。一本讲神仙谈恋爱,一本讲神仙继续谈恋爱。”她把书塞进卫长怀里,笑靥如花,“长安城里的贵女夫人们最吃这套,保管卖断货。”
卫长翻开一页,看了一会儿,脸颊慢慢红了。
“母……阿姐,这、这也太……”
“太好看对不对?”沈洛宁得意地拍了拍她的肩,“放心,阿姐脑子里存货多着呢。往后日子长,咱们慢慢抄。”
第二天一早,希望书坊便开张了。沈洛宁把刘据安排在后院抄书,卫长带着两个妹妹负责装订和记账,自己则坐在大堂里亲自招揽顾客。她那张十五岁的脸实在太过惹眼,往柜台后一坐,整条街的男人都假装路过往门里张望。书还没卖出去几本,门口倒围了一圈人。
沈洛宁也不恼,笑吟吟地托着腮,任人打量。反正买书的人越多,钱就赚得越多——她灵泉空间里的金饼虽多,总有用完的一天,得给这几个孩子攒够下半辈子的家底才行。
她正盘算着怎么定价,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个身着鸦青色锦袍的男人走了进来。
身量极高,肩宽腰窄,面容被半张银质面具遮住,只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颌和一双深得望不见底的眼睛。他负手走进书坊,目光慢悠悠扫过满架的书卷,最后落在沈洛宁脸上。
沈洛宁心里咯噔一下。
【这身形……怎么那么像……不,不可能。刘彻在宫里待着呢,昨晚上还去椒房殿……等等,我怎么知道他昨晚去椒房殿了?!】
她按了按心口,面上挤出营业式的甜笑:“公子想买什么书?咱们这儿新到了两本神仙话本,包您满意。”
面具男人走到柜台前,修长的手指随意翻了翻桌上的《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声音低沉:“写得不错。东家是谁?”
“我啊。”沈洛宁指了指自己,“这书坊是我的。”
“哦?”男人微微俯下身,隔着柜台,那双深眸近乎玩味地注视着她,“可这铺子的地契上……写的似乎是别人。”
沈洛宁的笑容僵了一瞬。
【什么意思?我明明真金白银买下来的……等等,该不会那赌坊老板转手就把地契卖给别人了吧?!】
“谁?”
男人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地契上赫然写着崭新的三个字——刘彻。
沈洛宁的脑子“嗡”了一声。
“你是……东家?”她盯着那个名字,艰难地开口。
男人低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让她脊背发麻的熟悉感:“嗯。路过,来看看新铺子。”他直起身,环顾了一圈正在后院埋头抄书的孩子们,目光最后落回她脸上,唇角微微勾起,“经营得不错,继续。收益……四六分,你四我六。”
沈洛宁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强盗!土匪!大猪蹄子!!我就知道汉朝皇帝没一个好东西!!】
她还没骂完,男人忽然又弯下腰,面具下那双眼睛直直望着她,低声道:“对了,小姑娘——你的舞,跳得不错。”
沈洛宁浑身一僵。
然后他转身走了。鸦青色的衣角在晨风里扬起一个利落的弧度,像一把锋利的刀,干脆利落地割断了满屋寂静。
沈洛宁在原地站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才缓缓蹲下身,把发烫的脸埋进膝盖里。
【他知道。他全都知道。他认出我来了。】
【可他怎么不拆穿我?】
【他到底想干什么啊啊啊啊啊啊——!】
后院传来刘据抄书时稚嫩的念诵声:“夜华,你若负了浅浅,我便……”沈洛宁抬起头,看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头,忽然觉得自己的未来就跟那话本里的神仙一样,怕是要三生三世都跟那个姓刘的扯不清了。
【下次去面首馆……得换条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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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大唐贞观年间】
两仪殿里,李世民看着天幕上那句“刘彻”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地契上,手里的茶盏终于“咔嚓”一声捏出了裂纹。
“他这是……明目张胆地圈人。”
长孙皇后却托着腮,望着天幕里那个蹲在柜台后面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小姑娘,眼里浮起一层温柔的笑意:“陛下,你没发现吗?洛宁骂归骂,可她没躲。”
“什么意思?”
“她大可以换一间铺子,换一座城,甚至把卫子夫的身体藏起来永远不出现。”长孙皇后轻声说,“可她没有。她只是蹲在那儿说‘下次换条街’——她还是要去,还是想被他找到。”
李世民沉默了。
李承乾在旁边小声嘀咕:“所以妹夫……哦不,汉武帝,他到底想干嘛啊?”
长乐公主翻了一页《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的抄本,悠悠道:“三哥,这还不明显吗?他想娶咱妹妹。”
应天府里,朱元璋看到这儿一拍大腿:“好小子!直接把地契买下来,这就是告诉那丫头——你逃到哪儿都是朕的地盘!高,实在是高!”
马皇后笑着摇头:“陛下您就光顾着看热闹,可曾想过,那刘彻既然能买到地契,自然也能查到那四个孩子是谁。他明知道那是卫子夫的儿女,却一句都没问……”
朱元璋笑容一滞,随即乐了:“所以他是连孩子都认了?啧啧啧,汉武帝这动作够快的啊!”
天幕暗下去之前,最后的画面是沈洛宁趴在柜台上,银红色的衣袖滑落半截,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而窗外的长安街头,那个鸦青色的身影立在拐角处,正回眸望着书坊的方向,面具下的唇角弯着,像一只终于衔住猎物的、心满意足的猛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