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的前两天,肖砚开始收东西。
箱子从床底拖出来的时候蹭了一下床腿,发出一声闷响。盖子掀开,里面空的,她站在箱子旁边看了看宿舍,像是在想该从哪一样开始。弯腰把床头柜上的几本书拿下来翻了翻,分了两摞,一摞放回书架,一摞摞进箱子。那本王羲之传她多翻了一下,看了看夹在中间的那张书签,合上,放进了箱子的侧袋里。
她收拾了将近一个下午,中间歇了两回,去接了杯水,又去了一趟洗手间。箱子慢慢被填满,最下面是毛衣和厚裤子,中间夹着几本书和充电器,最上面是一件叠好的羽绒服,用手掌压了压,拉链拉上。拉链齿合拢的声音从她那边传过来,她又按了一遍箱盖,确认能合上。
晚上我们去了食堂。她打了番茄炒蛋和米饭,我打了一份红烧肉。坐在窗边的位置,食堂里人比平时少,有些专业已经考完试走了。她吃得慢,筷子在碗里拨着,隔一会儿才夹起来。吃到一半停住,看着窗玻璃。玻璃上凝了一层水汽,她伸出食指划了一道,水滴顺着划痕往下流,在玻璃上留下一道弯曲的痕迹。
"我爸今天早上又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说不用急着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那你票买了?"
"买了,后天的。"她低头拨了两下饭粒,"其实不急。但还是早点回吧。"
说过那几句话之后她垂下目光,又吃了几口饭。食堂的灯光照着她,她夹菜的时候嘴角动一下,嚼得很慢。
第二天她没怎么出门。上午在宿舍里坐着翻了会儿手机,然后靠在床上看书,还是那本《历代诗词赏析》。翻书的声音隔一会儿响一次,偶尔她盯着一页看很久。下午她把箱子拉链拉开又合上,检查有没有漏掉东西。然后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砚台和墨条,磨了墨。
铺了纸,笔在手里转了一下,落下去写了一行字。写完端详了一阵,对折,压在砚台下面。我在自己位子上坐着,书摊开在面前,视线落在书页上但许久没翻动。暖气片里的水声低微地响着,窗外的光线慢慢变暗。她写完把笔洗干净挂好,砚台擦净,收进布包里,系好细绳,放在桌角。
"这个放你这儿。"她说。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她把布包往我这边推了推,手指在桌面上多停了一瞬,然后起身去洗漱了。
第二天早上她走的时候雪还在下。我帮她拎箱子下楼,轮子碾过湿地面发出闷响。她背着帆布包走在旁边,外套拉链拉到顶,围巾裹着脖子。校门口那段路没什么人,雪水把路面润得又深又滑。她步子比平时稳,走得不快。
车到了。她从我手里接过箱子,拉杆弹出来的声音在雪天里清脆。她提着箱子走到车门口,放上去,转过身来。我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她看了我一会儿,围巾遮着下半张脸,只露出鼻梁和眼睛。睫毛上沾着一点雪,白的,贴在黑色睫毛上,没有立刻化掉。
她开口说了句话,风压着声音,听不真切。然后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车开走了,尾灯在灰白的雪天里亮了又灭。雪花落在外套上就化了,留下细小的湿点,风把路边的枯叶卷起来又放下。我收回目光往回走,觉得四周比来时静了许多。
路上经过那棵银杏树,枝条光秃秃的,沾着融雪的水光。宿舍楼下那棵老树也湿漉漉的,深色的枝干在雪天里轮廓分明。
上楼推开房间的门,暖气还在烧着,一股温热的气流扑过来。她的床铺空了,被子叠好放在床尾。桌角那只深蓝色布包安静地放着,细绳系紧,口子扎得平整。我拿起来托在手心,布料微凉,砚台的轮廓隔着布层抵住掌心,坚实而方正。拉开抽屉把它放进去,和之前那片银杏叶、那几张写了字的纸搁在一处。抽屉合上,发出一声轻响。暖气片里的水静静地淌着,隔着一层铁皮,不仔细听几乎察觉不到。窗外的雪落得密了一些,窗玻璃上开始积起一层薄薄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