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叠稿子在桌上铺了整整两天。红笔批注比我想象的多,李老师几乎每段都写了话,有些注了"这里可以展开",有些划了横线旁边写一个"删"字。我先通读了一遍批注,把主要问题列在一张白纸上,再从头到尾重读了一次原文。
第三天才动笔改。
最难的是中间那一段。她说"结构散了",这个我认同一半,信息量确实大,但写的时候就是想写那么多。来回改了两次,删掉了一些重复的说法,把原来平铺的几段重新排了顺序,让时间线清楚些。改完读了一遍,比原来顺了,但心里清楚,自己舍不得删的那些东西可能在别人看来确实多余。
那几天肖砚有时候从旁边路过,看一眼桌上的纸,不多问。有一天晚上她端了杯热牛奶放我桌角,说"趁热喝",就走开了。温的,不烫。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搁在桌边慢慢喝完了。
改到第四天下午,第二版打出来了。比第一版少了三四百字,结构紧凑些。我把新旧两版并排放在桌上比对,正在犹豫几个段落的顺序,肖砚从床上下来了。她那天下午没课,睡了一觉起来头发压得一边翘着。走过来没打招呼,直接低头看了两页新旧对比。
看了一会儿指着我桌上那行新改的段落:"这两个句子顺序换一下会不会更顺?先说外面的景,再说她自己做了什么——反过来感觉有点别扭。"
我顺着她指的地方看了看,对调了顺序,读了一遍,确实顺一些。
"改完了准备发了?"她问。
"再放一天吧,明天再看看。"
她点了点头,去洗漱间洗了把脸。水声响了一阵,出来时脸上的水珠没擦干净,用袖口抹了一下。重新扎了头发,问我晚上吃什么。
晚饭吃的食堂砂锅。天冷之后砂锅窗口排长队,等了快二十分钟才轮到。她点三鲜的,我点酸菜肉片的。端着滚烫的砂锅找到座位,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她夹了一块白菜吹了吹放进嘴里,烫得吸了两口气,咽下去说"好吃"。我又往自己那锅加了一勺醋,酸菜和醋叠在一起,味道冲了些。
"改完稿子什么感觉?"她边吃边问。
"松了一口气。"
"然后呢?"
"然后可能过几天又觉得还能改。"
她笑了一下:"我写字就这样。刚写完觉得哪哪儿都好,放一天再看就不满意了。所以现在写完就收起来,过两天再拿出来看。"
低头继续吃,砂锅里的热气不断往上飘,在灯下散成白色。食堂里人多,碗筷碰撞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嘈杂但暖和。吃完她把汤也喝了大半,放下碗靠在椅背上,脸上被热气蒸得泛红。
"走吧,"她站起来,"回去你再过一遍稿子,晚上早点睡。"
回宿舍的路上风比来时大了,枯叶在地上打旋。她缩了缩脖子,手揣进口袋里,步子比平时快。我走在她旁边,路灯把路照得清楚。到楼下她先推门进去,我后面跟着。楼道暖气已经供上了,比外面暖和很多。她上楼梯时脚步轻快,三级台阶并作两步跳上去,在拐角处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往上走。
那天晚上我又看了一遍稿子,改了两处措辞。然后关了灯,稿子放在桌上,等明天再决定。躺下来听见对面床铺翻了个身,轻轻的一声。窗外风声大了些,窗框偶尔响一下。闭眼,不知道多久,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