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倒计时六时

医疗主楼特级隔离区，灯火长明不熄。

墙上电子计时器鲜红的数字不停跳动：06:21:47。

距离余晚身上的寄生封控药剂彻底失效，还有六小时二十一分钟。

一旦时限归零，寄生暗雾挣脱枷锁，城内的双雾共鸣，城外徘徊的中位统领，内外呼应，黑牙营地便会直面一场灭顶的雾爆。

骚乱平息过后，营地表面恢复秩序，底下暗流依旧汹涌。保守派元老虽被傅砚压下，却并未善罢甘休，暗中调动人手盯守医疗主楼，一旦手术出现半点失控征兆，他们便会立刻接管现场，强行执行销毁。

沈砚一行人被安置在隔离楼层的独立宿舍。房间简洁，隔着一面单向玻璃，可以眺望隔离舱的方向，却不能直接接触舱内的陆灼与余晚。

一夜连番血战，所有人满身伤痕，身心透支到极点。

苏愈坐在桌边，摊开医疗记录，反复推演双舱联动剥离方案。纸上密密麻麻写满参数、风险预案，笔尖划过纸面，一刻不停。

“三成成功率，还是理想状态。”苏愈指尖按压眉心，眼底满是疲惫，“只要中间任意一环出错，要么寄生体转移，要么蚀化彻底爆发。”

江屿靠在墙壁，擦拭枪械，金属摩擦发出低沉轻响：“城外中位统领还没有撤离，无人机传回画面，它就在外围雾带徘徊，不断释放微弱雾域波动，在感应舱内的寄生源。”

它在等待机会。

等待舱内屏障松动的一瞬，冲破营地防御，夺回属于自己的寄生暗雾。

许珩抱着便携终端，不断接入营地各处监控网络：“我已经标记所有外围炮台岗哨，一旦统领发起攻城，可以第一时间同步预警。但炮台经过之前一轮轰击，部分炮管过热受损，火力达不到满负荷。”

季寻将短刃反复打磨，寒光映在他眼底：“如果它强攻，外围防线交给我们。”

一路从废土杀过来，他们早已习惯直面死亡。

余小满站在单向玻璃之前，静静望着隔离舱里的姐姐。

玻璃另一面，余晚闭目静坐，手臂黑色寄生纹路时不时轻轻蠕动。她似乎感知到少年的目光，缓缓睁开眼，朝这边轻轻点头，嘴角扯出一抹很浅的笑意。

隔着厚厚的玻璃，无声相望。

少年攥紧拳头，眼眶微微发红，却没有落泪。他不能再成为姐姐的累赘。

“我一定要姐姐活下来。”他低声喃喃。

观测舱另一侧，养护舱中的陆灼依旧沉睡。

蚀化进程91.9%，理智阈值持续低位徘徊。青黑蚀化纹路顺着脖颈蔓延到下颌边缘，那张往日冷静锐利的脸，大半被灾变的印记覆盖。偶尔仪器会捕捉到他脑波剧烈波动，应当又坠入雾源带来的梦魇。

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人为开启雾灾、黑牙营地藏着碎片，始终盘旋在他意识深处。

沈砚站在玻璃前，长久沉默。

傅砚处理完对外的事务，推开隔离宿舍的门走了进来，一身黑色制服沾着少许尘土。

“外面情况稳住了，但隐患还在。”傅砚开门见山，“保守派已经向营地最高议会递交弹劾我的申请，手术一旦失败，我会承担全部罪责。”

他赌上自己的身份、权力，来换取这一次救治的机会。

“雾源碎片的事，你怎么看。”沈砚转头看向他，直戳那个被封存的秘密，“陆灼梦呓所说，是人开启雾灾，营地内部藏有碎片。”

傅砚神色微微沉下，缓步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沉沉灰雾。

“这件事，是黑牙营地最高等级的禁忌档案。”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多年前，一批科研人员，想要挖掘废土之下的古老能量，试图以此终结旧时代的资源枯竭。他们挖掘出了地下封存的雾源碎片。”

“他们以为那是可以利用的力量。”

“结果，匣子打开，灰雾倾泻而出，蚀化蔓延，末世就此降临。”

“黑牙营地，便是当年那处科研遗址改建而来。还有数块未被销毁的雾源碎片，被封存在营地地下深层密室。”

真相终于揭开。

漫天灾变，从来不是天降浩劫，而是人类亲手掘开的地狱。

“中位统领，就是当年的主研究员之一。”傅砚继续说道，“碎片爆发那一刻，他被核心雾源侵染，异化成为第一尊中位蚀化者，不断追寻散落出去的寄生暗雾，想要集齐碎片，完成雾源的彻底归拢。”

余晚身上的寄生体，就是从他躯体剥离出去的一块次级暗雾碎片。

一切全部串联。

沈砚眸光凝重：“也就是说，就算我们剥离余晚身上的寄生碎片，只要地下密室还封存着原始碎片，雾灾永远不会真正结束。”

“没错。”傅砚点头，“可那些碎片极其不稳定，贸然销毁，会直接引爆全域雾爆。几代营地高层，只能选择封存，找不到稳妥处理的办法。”

这便是整个人类幸存者的死局。

根源就在脚下，却碰不得，毁不掉。

就在交谈之间，医疗警报声再度从观测控制室传来，急促打破室内的沉静。

滴滴滴滴——！

众人立刻冲回观测廊道。

养护舱内，陆灼的脑波图谱疯狂震荡，蚀化进程短暂跳至92.5%。

他不再安分沉睡，眉头死死拧紧，嘴唇微微开合，又一次传出断续的梦呓，透过仪器扬声器扩散出来。

“地下密室……封印松动……”

“碎片……在往外渗雾……”

话音落下，营地地下的环境监测仪器紧跟着响起红色警报。

地下封存雾源碎片的密室，屏障，正在渗漏。

丝丝缕缕原始灰雾，正从地底缝隙缓慢渗透出来，混入营地内部空气。

整片黑牙营地，根基已经不再安稳。

祸不单行。

许珩的终端同时弹出外围警戒急报。

“报告！中位统领动了！”

屏幕上无人机传回画面，那尊漆黑庞大的身影，不再徘徊游荡，开始向着营地围墙稳步逼近。

它感知到地下碎片的泄漏波动，也感应到舱内寄生源临近解封的气息。

内外双重雾源，同时躁动。

计时器鲜红数字继续跳动：05:48:12。

距离封控失效，还有不到六个小时。

傅砚面色彻底凝重，立刻下达一连串指令：

“地下密室加固小组立刻就位，修补屏障漏洞！”

“外围炮台全部充能，所有作战人员奔赴城墙防线！”

“医疗组，提前启动双舱设备预热，所有药剂全部就位！”

风暴已经从两头同时袭来。

城内地下封印松动，城外统领兵临城下。

手术，不仅仅是救陆灼与余晚两个人。

这一场双向剥离，或许是唯一机会，既能抽离余晚身上的次级寄生碎片，又可以借陆灼与雾源的连接，找到稳固地下原始碎片的办法。

赢，则两个人得救，营地危机暂缓。

输，则城内城外雾源共振爆发，黑牙营地数万生灵，尽数葬送于灰雾烬海。

沈砚转头看向小队众人，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防线分作两处。”他声音冷静清晰，“江屿、季寻，随傅总长驻守城墙，抵挡中位统领攻城。许珩，留守主楼，监控地下密室数据，随时预警屏障变化。苏愈，进入医疗区，配合医护执行双舱手术。”

“我守在观测室。”

“一旦手术出现意外，我来接应。”

分配落定，没有多余的言语。

众人各自拿起武器、装备，奔赴自己的战场。

余小满站在玻璃之前，望着舱内的姐姐，攥紧手心。

“我也想去城墙。”少年低声说。

“你留在这里。”沈砚淡淡道，“你的存在，是余晚撑下去最重要的念想。”

少年咬唇，点头。

廊道之内，只剩下仪器滴滴的鸣响。

计时器数字一秒一秒向下削减。

城外，轰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废土之上，中位统领巨大的黑影，已经抵达黑牙营地高墙之下。

决战，正式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