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咫尺营灯

三十秒，转瞬即过。

众人不敢有半分停顿，脚步踩碎满地残砖，朝着黑牙营地的方向全力奔逃。风裹挟冰冷灰雾拍在脸上，耳边除了呼啸风声，只剩身后震天动地的轰鸣厮杀。

泵房废墟的方向，黑雾冲天而起。

中位统领暴怒的嘶吼穿透层层雾障，震得人耳膜发疼。那是猎物被彻底挑衅、被死死牵制的极致暴戾，整片城郊的雾压疯狂飙升，原本平缓流动的灰雾，此刻翻涌如汹涌浪潮。

沈砚压下心底翻涌的沉郁，持枪守在队伍最后，目光死死锁着后方漫天黑雾。

他看得见那道孤身鏖战的身影。

陆灼已经彻底被黑雾吞没。

巨大的雾质巨掌一次次狠狠砸落，地面塌陷、墙体崩碎、碎石漫天飞溅，整座废弃泵房在短短数十秒内沦为一片废墟瓦砾。陆灼的身影数次被黑雾掩埋，又一次次凭着极强的韧性，撑着短刃从碎石堆里站起身。

他身上的青黑蚀化纹路已然遍布大半脖颈、脸颊，眼瞳大半覆上非人般的灰白，仅剩瞳孔中心一点微弱的清明，死死撑着最后一丝人形。

蚀化的本能在血脉里疯狂叫嚣，吞噬理智、蛊惑沉沦，让他放弃抵抗，彻底融入雾灾，成为无序的异变怪物。

可他偏不。

他以残破血肉为笼，以残存意志为锁，硬生生困住一尊中位统领，为队友劈开一条生路。

“再快！”沈砚沉声低喝。

所有人透支体力狂奔，肺部灼烧般剧痛，浑身冷汗浸透衣衫，无人敢减速。

余晚的状态愈发虚弱，封控药剂的效果在持续的全域雾压冲击下飞速流逝，手臂皮下的黑色寄生纹路疯狂蠕动、膨胀，随时可能破体而出。诱敌的细微信号断断续续向外飘散，万幸距离统领的主战场越来越远，信号影响力大幅减弱。

“封控剩余八小时整。”苏愈一边奔跑，一边快速检查体征，声音紧绷，“已经抵达临界稳定值，再受一次雾域冲击，药剂彻底失效。”

余小满紧紧扶着姐姐，少年单薄的肩膀绷得笔直，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将所有恐慌、无助全部压在心底。他知道，此刻他是姐姐唯一的支撑，也是队伍里最不能添乱的人。

前方视野尽头，灰白雾色的边际，终于亮起点点暖光。

那是黑牙营地的防御探照灯，穿透厚重灰雾，刺破无边昏暗，稳稳伫立在荒芜废土之上。高耸的合金围墙、层层缠绕的高压防御铁网、错落林立的警戒哨塔，轮廓清晰无比。

近了。

真正的生机，近在咫尺。

许珩盯着手中仪器，语速急促却稳定：“距离营地外围警戒防线剩余八百米！前方无大规模蚀化集群，营地自动防御系统正常运转，已检测到我们的活人生命体征！”

八百米，是末世里最短、也最漫长的八百米。

身后的厮杀轰鸣还在持续。

忽然，一声更为狂暴的雾爆巨响炸开！

漫天黑雾骤然向四周炸开，席卷整片废墟区域，地面剧烈震颤，远处残破建筑尽数轰然坍塌。

所有人脚步猛地一顿，心口骤然一沉。

是统领全力爆发的雾域冲击。

这一击，足以碾碎所有低阶幸存者，彻底撕碎普通人类的血肉之躯。

沈砚猛地回头，目光穿透重重灰雾，死死盯着泵房废墟的方向。

漫天黑雾缓缓沉降、收拢，狂暴的雾压渐渐回落。

那尊庞大漆黑的中位统领身影，重新伫立在废墟中央。

它周身的雾核黯淡了大半，显然刚刚的全力爆发损耗极大，可躯体依旧完好，凶煞未减。

而它脚下的碎石废墟里——

空无一人。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倒下的身影。

死寂，瞬间笼罩全队。

“陆灼……”江屿喉结滚动，声音干涩沙哑。

没有人敢开口，没有人敢揣测结局。

是被雾爆彻底吞噬，尸骨无存？

还是……彻底跨过蚀化临界点，彻底异变，沦为了没有神智的蚀化者？

两种结局，无一例外，都是最坏的结果。

季寻握着短刃的手微微发紧，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沉郁。刚刚并肩厮杀、以身断后的人，不过转瞬，便湮灭在漫天雾灾之中。

“不要停。”

沈砚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剧痛，声音冷硬依旧，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他拖住统领换来的生路，我们必须走完。抵达营地、完成净化、护住姐弟，才不算辜负他的牺牲。”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陆灼赌上一切，从不是为了让他们驻足悲伤。

众人攥紧心神，压下翻涌的情绪，再度提速，朝着营地灯光狂奔。

八百米、五百米、三百米……

越来越近。

营地的防御灯光愈发明亮，驱散了周遭的灰暗阴冷，围墙外的警戒标识、防御炮台、隔离缓冲区清晰可见。

就在众人即将踏入营地外围安全区的瞬间——

原本伫立在废墟中的中位统领，忽然再次动了。

它放弃了遍地狼藉的战场，放弃了搜寻残存的气息，庞大的躯体转身，循着微弱的寄生体气息，朝着黑牙营地的方向，缓步迈步。

它没有死。

它被陆灼拼死重创、消耗大半力量，却依旧存续。

并且，它锁定了最终目标，朝着营地而来。

更让所有人浑身发冷的是——

在漫天飘散的余雾之中，一道纤细、灰暗的人影，默默跟在庞大统领的身后。

步履缓慢、身形踉跄，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青黑雾气，不再有之前凌厉的杀伐姿态，安静得近乎诡异。

那人穿着残破不堪的黑色作战服，肩头伤口撕裂外露，半边脸颊覆着淡黑纹路。

是陆灼。

他还活着。

却已然站在了人与蚀化的边界线上。

他没有追随统领厮杀，也没有反噬人类，只是无意识地跟在后方，像一具失去魂魄的躯壳，被雾域本能牵引，朝着寄生体的方向、朝着黑牙营地，一步步走来。

“他异变了……”林知夏声音极轻，带着难以置信的沉重。

“没有完全异变。”苏愈死死盯着那道身影，眼底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他还有自主移动的轮廓，没有彻底沦为怪物，他的意志……还在挣扎！”

他守住了最后一丝人形。

没有彻底沉沦，没有沦为噬杀的蚀化者。

沈砚眸光剧烈起伏，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压住，又酸又沉。

八百米的距离。

前方是守护生机的人类营地，后方是追袭而来的重伤统领、悬浮在异变边缘的陆灼。

前路是生，后路是劫。

许珩急促开口：“营地警戒系统检测到高阶蚀化靠近！外围防御启动！再过一百五十米，我们将进入营地自动防御覆盖范围，后方统领一旦踏入射程，会被炮台全力轰击！”

炮台轰击，足以重创中位统领。

可紧随其后的陆灼，会被一同纳入攻击范围。

必死无疑。

沈砚目光锐利如刀，瞬间做出决断：“全员先行进入警戒区报备！申请临时停火、开启外围收容通道！”

“我回去接他。”

话音落下，他骤然转身，逆着风、逆着漫天灰雾，朝着那道濒临异变的身影，孤身折返。

众人脸色骤变。

“队长！太危险了！”

“统领还在！回去就是双线绝境！”

沈砚脚步未停，背影挺拔如松，声音沉稳落进众人耳中：

“我们所有人，都是他换回来的。”

“我不可能，把他一个人丢在雾里。”

灰雾漫漫，废土苍凉。

一方是灯火可期的人间营地，一方是蚀化横行的无边绝境。

一人折返，逆路寻烬。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