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管道锈迹斑斑的铁皮被外力顶开,“哐当”一声,生锈的盖板坠落在满地碎石瓦砾之上。
稀薄浑浊的天光顺着缺口倾泻进来,裹挟着灰雾独有的潮湿寒气,灌入逼仄的管道内部。
许珩率先爬出井口,单膝撑住地面,照明灯快速扫过四周整条废弃巷道。
两侧是倾颓的临街商铺,卷闸门扭曲变形,墙面布满被蚀化者抓挠出来的密密麻麻沟壑。地面散落破碎建材、锈蚀铁皮,荒草从裂缝里钻出来,在灰白雾气中蔫蔫垂落。
“巷道局部雾压偏低。”许珩压低声音,仪器屏幕微光闪烁,“近处低阶蚀化零星分布,没有大规模集群,但是……探测到多处微弱生命信号,藏匿在两侧废墟商铺内。”
不是蚀化体。
是活人。
沈砚紧跟着翻出管道,落地瞬间枪口便抬了起来,目光冷冽扫过巷道两侧的阴影缝隙。其余队员依次钻出通风井,迅速散开,瞬间构建起环形警戒阵型。
余晚被苏愈半扶着,脸色依旧苍白,手臂上的封控药膏牢牢锁住皮下黑色雾丝,那团寄生体安静蛰伏,暂时没有躁动的迹象。余小满紧紧护在姐姐身侧,浑身神经绷得紧紧的,眼神不停扫视周遭每一处可以藏人的角落。
“是之前那批撤离的幸存者?”江屿压低嗓音问道,指尖扣住步枪扳机。
“很大概率。”陆灼站在队伍侧翼,腕间青纹隐隐发烫,蚀化感知向外铺展,“不止两三个,至少五六人,躲在建筑残骸后面,没有发动突袭,在观望我们。”
他们没有走,并没有彻底逃离这片危险区域。
反倒留在外围,守在撤离的必经要道之上。
当初把携带寄生暗雾的姐弟丢在商厦,借蚀化之手清除隐患,计划落空之后,他们便守在这里,等着看结果。
若是小队全员折在商厦,这件事便彻底销声匿迹。
若是有人活着冲出来,他们就要再来做一次决断。
巷子里静得可怕。
远处废墟深处,还断断续续传来蚀化者的嘶吼,商厦方向的战火已经渐渐平息,那只受了重创的中位统领,气息隐没在浓雾之中,不知道蛰伏在哪一片阴影里。
一道男人的声音,忽然从左侧倒塌的店铺墙体后方传出来,隔着重重断壁,不远不近,落在众人耳中。
“把那对姐弟交出来。”
语气平淡,没有怒吼,没有威胁,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自私。
“寄生体在他们身上,只要把人留下,我们不会为难你们,你们可以平安前往黑牙营地。”
季寻短刃在掌心转了半圈,眼底泛起冷意:“你们把祸种丢在楼里,现在还要守在这里收割结果?”
“祸种?”墙后的男人轻笑一声,透着末世打磨出来的凉薄,“灰雾降临之后,哪有什么无辜不无辜。保全多数人,牺牲少数人,本来就是活下去的规矩。”
“带着他们,你们一路走不到营地。路上会引来数不尽的蚀化,搞不好黑牙营地还会直接把整支小队隔离扣押。”
“你们何必为了两个陌生人,赌上自己所有人的性命。”
这番话,现实,又残忍。
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全是事实。
携带暗雾寄生源赶路,每一分每一秒都悬在刀刃之上。一旦封控失效,整片区域的异变体都会蜂拥而至;就算侥幸走到营地门口,检测仪器查出寄生黑雾,整支八人小队都会被视作感染高危群体,隔离审查,甚至被拒之门外。
风险实实在在压在每一个人的肩头。
余晚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她轻轻推开苏愈搀扶的手,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很轻,却足够传到对面的废墟后面。
“不用为难他们。”
“我和小满留下。”
“寄生体是附在我们身上的,不该连累这么多人。你们想要处理,就过来。”
余小满猛地拉住她的胳膊,眼眶泛红:“姐!”
“没有别的办法了。”余晚侧过头看向弟弟,眼底满是疲惫,“我们本来就是多余的。”
“站住。”
沈砚开口,声音不高,却直接截断了她接下来的话。
“我们突围出来,不是为了把你们丢在这里。”
他抬眼望向那面断墙,朗声回应暗处的那群人:“寄生暗雾,黑牙营地有设备可以根除。我们会带他们进去接受处置,轮不到你们私下裁决。”
“营地?”暗处的男人嗤笑,“黑牙营地的净化舱资源何等珍贵,凭什么消耗在两个被寄生的普通人身上。等到检测出寄生,你们一样会被拦在门外。”
话音刚落,数道黑影骤然从两侧商铺废墟窜出。
一共六个人,手持钢管、猎枪,装备参差不齐,脸上写满生存者的狠戾。他们不打算继续谈判,准备直接动手强行抢夺余晚姐弟。
“敬酒不吃吃罚酒。”
“动手。”
砰!
猎枪枪响骤然撕裂巷道的寂静,子弹擦着地面打飞一地碎石。
温叙立刻开启浅层防护屏障,淡银色光幕横挡在队伍前方,子弹撞击在屏障表面,炸开点点微光。
“全员戒备!”
沈砚枪声紧随而起,点射逼退冲在最前面的两人。
这些人不是蚀化者,是同类。
枪口对准活人,所有人心里都压着一层桎梏,不会下死手,却也绝不会束手就擒。
季寻身形突进,短刃避开要害,刀背重重砸在一人手腕,对方手中钢管脱手飞落。林知夏抬手射出麻醉弹,精准命中一名试图迂回偷袭的男子,那人浑身一软,直直栽倒在地。
许珩快速移动,利用巷道里的废墟障碍,干扰对方的射击角度。江屿守住侧翼,防止有人绕后挟持姐弟二人。
陆灼没有急着近身搏杀,他眉头紧锁,闭了闭眼,腕间青纹剧烈发烫。
他的蚀化感知铺向远方浓雾。
下一秒,陆灼骤然厉声喝出警告:
“小心!不是只有活人!那只中位统领过来了!”
浓稠的灰雾如同潮水一般,顺着巷道入口滚滚涌来。
方才被重创之后一直隐匿蛰伏的中位蚀化统领,循着寄生体的气息,悄无声息绕到了巷道后方。
它根本不在乎人类之间的厮杀。
它只想要那一缕暗雾寄生源。
活人小队、沈砚一行人,在它眼中,全部都是拦路的障碍物。
轰隆隆——
墙体被巨大的躯体撞得碎石纷飞,高大漆黑的轮廓从雾中缓缓浮现,胸腔的雾核还在隐隐渗着黑雾,那是之前被沈砚子弹击伤留下的创口,可依旧带着毁灭性的压迫感。
巷内所有人动作齐齐一顿。
原本互相对峙的两拨幸存者,此刻一同面对这头恐怖的异变统领。
暗处那批幸存者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们算计尽人心,却算不到,怪物根本不会配合他们的计划。
“后撤!散开!”那名领头男人失声大喊。
场面瞬间彻底混乱。
低阶蚀化者也顺着统领的召唤,从巷道两头源源不断涌入,人与怪物挤在狭长的废墟街巷之中,厮杀、嘶吼、枪声、金属碰撞声混杂在一起。
苏愈死死护着余晚,一刻不敢松开手上的药膏,少女皮下的黑色雾丝,受到统领的雾域刺激,开始不安分地重新躁动起来。
“压制快要扛不住了!”苏愈额头渗出细密冷汗,“再这样下去,寄生体就要释放诱敌信号!”
一旦信号放出,整片城区的蚀化都会向此处汇聚。
沈砚快速扫视全场局势:敌人分两处,心怀歹念的幸存者,还有负伤却依旧恐怖的中位统领。两面受敌,巷道狭小,没有迂回周旋的空间。
“陆灼,牵制统领。季寻、林知夏,压制那伙幸存者,不要下死手,限制行动即可。”
“温叙,撑开屏障护住苏愈和姐弟,守住我们的突围方向。许珩,重新定位前往黑牙营地的绕行路线,避开这条主巷道。江屿随我打突破口!”
一条条命令飞快落下,在混乱的战场之中稳住己方阵型。
陆灼应下,短刃再一次覆上一层淡淡的青雾,主动迎着那尊庞大的中位统领冲了上去。每动用一次蚀化力量,他手臂上的纹路就更深一分,皮肉之下灼烧般的疼痛阵阵翻涌,可他的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这是他的宿命,以蚀化之躯,对抗蚀化灾厄。
短刃与统领异化巨掌再度相撞,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整条巷道地面微微震颤。
沈砚与江屿互相掩护,枪弹连续爆发,清理挡路的低阶蚀化,硬生生在侧面倒塌商铺的断壁处,炸开一道可以通行的缺口。
“这边走!”
缺口外面,是一片杂草丛生的废弃居民区,荒路曲折,可以绕开这条被围困的主巷道。
可就在准备全员转移的瞬间。
那批幸存者里的领头男人,眼见怪物势大,已经彻底慌了神。他看见被屏障保护在中央的余晚,眼中闪过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不顾身边同伴的阻拦,捡起地上一根断裂钢筋,猛地绕开混战,不顾一切朝着隔离屏障冲来。
“既然带不走,那就干脆毁掉!”
他清楚,只要宿主死去,寄生体也会随之消亡。
他要亲手了结这一切,妄图用这种方式,终结这场灾祸。
温叙的屏障正全力抵挡蚀化者的冲击,侧面防御出现一瞬破绽。
钢筋裹挟风声,狠狠砸向屏障薄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