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的谗言如一粒毒种,落进萧景渊早已布满裂痕的心间,日夜生根疯长。
他明明心底不愿信沈清辞会勾结柳存忠,可连日来她的冷漠推脱、对沈家旧案毫不在意的模样,一桩桩一件件摆在眼前,再加上阿沅有意无意递来的只言片语,怀疑像细密蚁虫,日夜啃噬他的心神。
左肩旧伤本就畏寒难愈,如今昼夜心绪不宁,夜里辗转难眠,每每梦魇惊醒,左臂便痛得痉挛,绷带下的溃烂久久不见收口。太医每日问诊,次次摇头叹气,直言心病难医,若再郁结伤怀,这条手臂恐会落下终身残疾,再难抬起。
东宫上下,人人都看出太子心绪极差,动辄沉默独坐,眼底的阴郁一日胜过一日。
这日午后,内务府送来新制冬衣,一众侍女齐聚偏廊领取布料,沈清辞立于末尾,安静等候。阿沅刻意挤到她身侧,看似闲谈,声音却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不远处倚着廊柱静养的萧景渊听见。
“清辞姐姐,前日黄昏,奴婢亲眼看见你在后山梅林与一个穿柳府灰袍的下人低语,那人手中还递了你一个油布包裹,不知里面装了什么贵重物件?”
阿沅眉眼故作单纯,语气轻飘飘,字字却是诛心指控。
周遭侍女瞬间安静,一道道探究、异样的目光尽数落在沈清辞身上,窃窃私语悄然响起。
萧景渊扶着廊下木柱,完好的右手死死攥住雕花栏杆,指节泛白。左肩骤然传来撕裂般剧痛,冷汗顺着下颌滑落,他屏息凝神,等着沈清辞辩解。
前世,但凡有人这般污蔑她,她定会慌乱解释,眼底满是委屈,拼尽全力澄清清白,只求他一丝信任。
可今日,沈清辞只是淡淡侧过头,看向故作无辜的阿沅,唇角浮起一缕极淡的冷讽,不慌不忙开口:“后山梅林每日清扫落叶,那日是内务府雇的杂役,并非柳府下人,手中油布包是清扫工具,阿沅姑娘眼神不好,莫要胡乱攀咬,凭空捏造是非。”
条理清晰,不卑不亢,却没有半分急切委屈。
她甚至没有转头望向萧景渊,仿佛那个暗中关注一切、满心猜忌的太子,根本不值她半句特意解释。
这般无所谓的态度,反倒比百口莫辩更让萧景渊心头冰凉。
若她心底坦荡,为何不肯主动寻他细说清楚?为何连一丝渴求他信任的模样都不肯展露?
猜忌再次翻涌,盖过那一点微弱的相信。
阿沅见挑拨见效,眼眶微微泛红,委屈低下头:“奴婢只是如实说出所见,并无污蔑姐姐之意,若是说错,姐姐何必这般冷淡斥责我。”
柔弱示弱,瞬间将旁人同情尽数拉到自己身上。
沈清辞懒得再与她纠缠,领过属于自己的粗布冬衣,转身便回偏僻偏殿,步履从容,自始至终没有看萧景渊一眼。
萧景渊独自立在风雪廊下,寒风灌入衣领,左肩伤口阵阵抽痛,心口堵得喘不上气。他看着她毫无留恋远去的背影,心底两种情绪疯狂撕扯——一边是深藏日久、难以割舍的心动,一边是挥之不去、日益深重的怀疑。
爱与猜忌反复凌迟,便是最磨人的心上酷刑。
入夜,风雪更大。萧景渊寝殿烛火长明,他辗转半宿,实在无法忍受心底煎熬,遣内侍去传沈清辞前来问话。
沈清辞抵达时,一身素色薄袄,面上毫无睡意朦胧,平静得像是早已预料到他会传唤自己。
殿内药味浓重,榻边散落层层绷带,可见白日伤口又崩裂出血。萧景渊半靠软榻,左臂无力垂落,脸色苍白憔悴,眼底布满红血丝,连日的心疾与旧伤几乎耗尽他所有精气神。
“后山梅林之事,你当真只是偶遇杂役?”他开门见山,声音沙哑压抑,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安,“你若心中坦荡,为何方才当着众人,不肯同孤细说分明?”
沈清辞垂首立于殿中,语气平淡无波:“殿下心中早已信了阿沅姑娘的说辞,奴婢再多辩解,也只是徒劳。信与不信,全在殿下一念之间,奴婢不必多费口舌。”
轻飘飘一句话,戳破他心底最深的难堪。
萧景渊猛地攥紧拳,情绪失控牵动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孤何时认定你勾结柳存忠?孤只是想听你一句真心实意的解释!”他声音不自觉拔高,带着几分委屈与失控,“从前你事事都会同孤坦诚,如今却连一句解释都吝啬给予,你到底藏了多少事,不愿让孤知晓?”
“从前是从前。”沈清辞抬眸,清冷目光直直撞进他晦暗眼底,“从前殿下事事信我,如今殿下事事偏听阿沅姑娘谗言,信任早已不在,何来坦诚一说?”
她将前世所受的无端猜忌、冷言质疑,原封不动还给了他。
前世她掏心掏肺解释一切,萧景渊却只信阿沅几滴眼泪,认定她善妒阴狠;今生他满心猜忌逼她辩解,她偏要冷眼旁观,让他体会有口难言、不被信任的绝望。
萧景渊怔怔望着她冰冷淡漠的眉眼,心口一阵窒息般的疼痛。
他忽然清晰意识到,是他自己一次次偏袒阿沅,一次次冷待疏远,亲手碾碎了她往日的坦诚与柔软。可明白归明白,心底的怀疑依旧盘踞不散,两种念头来回拉扯,折磨得他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生生揉碎。
“沈家旧案你不愿插手,柳存忠私兵证据你不愿去取,旁人几句闲话,你便连辩解都不肯做……”他低声喃喃,满是疲惫苦涩,“沈清辞,你当真一点都不在乎孤?”
这句话藏着他不敢宣之于口的执念,是连日煎熬里最深的软肋。
沈清辞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字字锋利如冰刃:“殿下身边有阿沅姑娘朝夕相伴,冷暖有人照料,心事有人倾听,奴婢在不在,本就无关紧要。殿下不必再将心思放在奴婢身上,免得徒增烦忧。”
又是阿沅。
永远用阿沅,隔开他所有靠近的企图。
萧景渊只觉得浑身发冷,左肩旧伤、心口郁结、求而不得的落寞、挥之不去的猜忌,所有苦楚堆叠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压垮。他本想放下身段,同她解开误会,换来一丝温存,到头来只被她再次推远。
“你走吧。”他闭上眼,声音疲惫无力,再无半分挽留的力气。
沈清辞躬身行礼,转身离去,关门的轻响落在寂静殿内,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萧景渊紧绷的心弦。
殿外风雪呼啸,沈清辞缓步走在结冰宫道上,指尖微微收紧。
萧景渊,你如今尝尽猜忌蚀骨、求而不得的折磨,夜夜旧伤剧痛难眠,这不过是我前世被你无端怀疑、独自承受绝望的十之一二。
你偏信旁人、轻待真心,那便活该困在自己编织的怀疑牢笼里,日夜煎熬。前期的心身双重苦楚,才刚刚铺展开,等到柳存忠私兵之事彻底爆发,便是你苦难加倍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