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宗祠白幡漫天飞舞,沈清辞指尖死死抵在小腹,一阵绵软坠痛陡然炸开,击碎她归隐避世的全部决心。
两月身孕,是大婚夜爱恨纠缠的印记,是血海深仇里唯一一点鲜活生机,也是捆死她余生的枷锁。
身后脚步声缓慢落下,萧烬珩重伤未愈,脊背旧伤还在渗血,气息虚浮,却目光沉沉锁着她僵硬的背影,精准捕捉到她骤然紊乱的呼吸。
“你身体不适?” 他嗓音沙哑,褪去帝王威压,只剩小心翼翼的忐忑。
沈清辞飞快垂手掩去眼底慌乱,回身时眼底一片荒芜冷淡,划清界限:“无事。沈家冤案已昭雪,你我恩怨两清,不必再来寻我。”
她侧身避让,半步不肯与他相近,那一寸疏离,刺得萧烬珩心口剧痛。
“朕知你恨我,不敢求你原谅,可如今乱世初平,朝堂暗流未消,你孤身归隐太过凶险。” 他上前半步,语气卑微,“留在皇城,我能护你平安。”
“平安?” 沈清辞低声冷笑,眼底漫开悲凉,“沈家三百一十七口埋骨黄泉,我何来平安可言?陛下的庇护,我承受不起。”
她转身欲走,决意远离皇城纷争,可小腹又是一阵抽痛,双腿发软,身形骤然一晃。下一瞬,温热有力的手臂将她牢牢揽入怀中,萧烬珩稳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掌心托住她纤细腰肢,看清她毫无血色的面颊,心底恐慌疯狂蔓延。
他低头贴在她耳畔,声音克制颤抖:“你到底瞒了我什么?沈清辞,看着我…… 你是不是怀有身孕?”
怀中女子单薄得仿佛一触即碎,萧烬珩手臂收得极轻,却死死不肯松开,生怕她下一刻彻底消失。
沈清辞奋力挣扎,力道绵软无力,反常的虚弱让萧烬珩心底疑虑生根,十年相伴,她一丝一毫的反常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放开我。” 她声线发颤,眼底藏着慌乱,最怕曝光的秘密险些在此刻败露。
“我不放,除非你如实告知缘由。” 萧烬珩执拗无比,帝王身份尽数抛却,只剩执念。
秋风猎猎,宗祠肃穆,两人僵持对立,爱恨无声撕扯。苏砚辞白衣缓步走来,眉眼温润,恰到好处打破僵局,目光落在沈清辞苍白脸上,满是担忧。
“陛下,沈小姐重伤初愈,心绪郁结,经不起拉扯惊扰,不如容她静养七日,诸事后续再议。”
萧烬珩缓缓松臂,指尖却攥住她一截衣袖,不肯彻底放手。“好,七日为期。七日之后,我亲自来接你回宫。”
沈清辞一把抽回衣袖,后退数步,背过身不去看他眼底悔恨与深情:“不必,七日之后我便离开皇城,此生再不归来。”
她跟随苏砚辞转身离去,步履坚定,每一步都像在割裂过往所有情意。无人知晓,她垂在身侧的手,始终紧紧覆在小腹,心底茫然无措。
这腹中孩儿,是黑暗里仅存的暖意,可生父是屠戮她满门的帝王,留下,便是一生纠缠;舍弃,她终生难安。
城郊别院落叶满庭,浓郁药香冲淡皇城肃杀,苏砚辞亲手斟上暖茶,指尖搭上沈清辞腕脉,眼底瞬间凝起一层凝重。
他早已诊出她腹中胎相,两月身孕,根基孱弱,连日心绪激荡,早已动了胎气。
“你怀有两月身孕,胎相不稳,万万不可动怒、奔波伤身。” 苏砚辞压低声音,恳切询问,“你打算如何抉择?”
“留子,便永远无法与萧烬珩切割,困于皇权牢笼;弃子,你便能远走天涯,清净度日。”
沈清辞静静望着窗外萧瑟秋景,指尖轻轻抚上小腹,眼底翻涌复杂情绪:恨意、不甘、一丝不忍,还有连自己都无法看透的柔软。
这孩子无辜,可他血脉牵连的,是沈家满门血海深仇。
“我不知道。” 她卸下所有坚硬铠甲,满是疲惫茫然,“砚辞,我恨萧烬珩,可孩子没有错。若留下,我一辈子逃不开皇宫;若舍弃,我此生怕是再无子嗣,夜夜难安。”
苏砚辞温和垂眸,半生通透,所求从不是情爱,只求她平安:“不必逼自己立刻抉择。你想归隐,我陪你遁迹山野,无人能寻;你想留下,我便守在你身侧,护你母子周全。”
话音未落,院外整齐铁甲脚步声层层逼近,暗卫跪地急报:“姑娘,陛下下令封锁整座别院,无圣谕,半步不得外出!”
禁军层层合围,高墙化作精致囚笼,萧烬珩终究还是怕了。
他怕她消失,怕这世间最后一点念想彻底离他而去。暮色沉沉,玄色常服的帝王独自立在庭院,重伤身躯难掩一身孤寂偏执。
他没有闯入房内惊扰,只是静静伫立树下,如同石像,默默守着窗内人影。沈清辞掀帘走出,望着满院铁甲,心底最后一点柔软彻底冷却。
“冤案已平,我无罪在身,陛下凭什么囚禁我?”
萧烬珩抬眸,沉沉目光锁死她,眼底荒芜一片:“我不是囚你,我只是不敢放你走。”
“阿辞,我知晓你恨我,我不求你释怀,只求你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哪怕此生陌路,也好过永世不见。”
“陛下太过自私。” 沈清辞眉眼覆满失望,“你坐拥万里河山,万民朝拜,何苦困住我一人,互相折磨?”
“江山万里,没有你,皆是荒芜。” 萧烬珩字字恳切,直击心底,“这皇位,于我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