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双男主  沈泽林溯 

魔丸逞性,凤后愁肠百结

傩川渡

回宫第一日,沈泽便彻底打响东宫魔丸的名号。

整座大启皇城规矩森严、礼法肃穆,百年皆是井然有序,偏偏今日因这位流落归来的太子乱了章法。

晨起御膳房按着皇家规制,备下精致早膳、八珍玉食、清甜羹汤,摆盘考究,色香味俱全。沈泽落座扫了一眼,眉峰狠狠一拧,半点不给情面,抬手直接将整桌膳案扫得瓷盘滚落、汤水四溅。

“淡得跟白水一样,是人吃的?”

少年语气桀骜又躁,随手从自己贴身布包里掏出一串苗疆风干腊肉、秘制香辣肉干,大大方方摆在华贵紫檀膳桌上,油香浓烈,瞬间盖过殿内清雅食香。

一众宫人内侍噤若寒蝉,个个垂头不敢喘气。

皇家御膳精致清雅,向来忌重腥重辣,可这位新归宫的太子半点不惯皇室规矩,吃得恣意张扬,油汁沾在指尖也全然不在意,随性擦在华贵锦袍衣摆上。

宫人小心翼翼上前,想要替他更换衣物、收拾狼藉,还未近身,便被沈泽眼底骤然漫开的冷戾逼退半步。

“别碰我东西。”

短短三个字,冷得彻骨,带着傩神司常年与阴邪诡物打交道浸出的寒气,绝非寻常皇室子弟的娇矜脾气。

东宫庭院锦鲤池水清景秀,莲叶亭亭,是先帝亲手栽种的景致,素来被宫中奉为雅致祥瑞。沈泽闲得无聊倚栏观望,池中游鱼凑来讨食,尾鳍拨水动静稍大,扰了他的清静。

他半点不惯忍让,指尖轻轻一弹,数只细如尘埃的透明蛊虫悄然入水。

不过片刻,一池锦鲤尽数惊得疯狂乱窜,翻池跳跃,池水哗啦四溅,原本清净雅致的御池瞬间乱作一团,莲叶折损,水波浑浊,好好的皇家景致毁得一塌糊涂。

看管鱼池的内侍吓得双腿发软,扑通跪地,连请罪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而后宫人呈上为新太子备好的储君锦袍、暗纹龙纹朝服,金绣玉缀,端庄华贵,最是贴合皇家威仪。可沈泽随手翻了两下,只觉得繁琐累赘、束手束脚,随手丢在榻上,依旧穿着自己从苗疆带来的黑衣劲装,领口缀着细碎冷白苗银,野性张扬,半点不沾皇家温雅。

从头到尾,无半分归宗太子的恭谨收敛,完完全全肆意随心、野性难驯。

皇后看着这一幕幕,心口像是被什么沉甸甸压着。

十八年日夜牵念,岁岁焚香祈福,盼的都是孩儿平安顺遂、温良知礼,盼着骨肉团圆、东宫归位、承继风华。

她无数次在深夜想象重逢场景:游子归乡,懂礼数、知敬畏,懂得珍惜失而复得的亲情与尊荣。

可现实当头给了她狠狠一击。

她盼来的不是温顺稚子,是一尊扎根山野、无人能驯的魔丸。

坤宁偏殿之内,檀香幽幽,皇后屏退所有宫人,独独留下南宫凌相对而立,殿内静谧无声,只剩沉沉无奈漫延开来。

“弈昭,多谢你这些年护他周全,带他归来。”皇后声音轻缓疲惫,眉眼间尽是掩不住的沧桑无力,“只是阿泽在外漂泊多年,性子怎会变得如此……乖张不羁?”

南宫凌立在窗前,玄色衣袂垂落,赤色竖瞳藏在温润眉眼之下,笑意浅浅,内里通透分明。

“娘娘,沈泽本就不是笼中温玉。”

“他自幼离宫,长于苗疆傩神司,伴蛊为伴,与诡为邻,见惯山野诡事、人心险恶,从未受过半分皇家礼教束缚。自由惯了,野性入骨,岂是一朝一夕皇宫规矩能驯服的?”

他顿了顿,语气带了几分笃定,直指要害。

“况且,他本就是天生魔丸命格,桀骜叛逆,随心所欲,从不畏权、不畏规、不畏人言。从前无人拘他,如今归了皇城,自然也不会拘于皇室枷锁。”

皇后指尖微攥,脑中再度浮现那封被她亲手拾起、字字滚烫的情书。

纸页之上,全是安溯储君林溯满腔赤诚、入骨相思,句句风月、字字深情,荒唐炽热,悖于常理。

再抬眼回想沈泽今日所作所为:摔御膳、乱鱼池、弃朝服、怼宫人、桀骜无状、肆意妄为。

一瞬间,那句诗骤然撞入心底,无比契合,字字诛心。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一纸情书,是世俗眼中荒唐悖逆的私情羁绊;

一日行径,是皇室眼中离经叛道的魔丸所为。

而她十八年苦苦守候、日日牵挂、岁岁期盼的圆满,尽数落空,只余下满腔无人可诉的辛酸。

皇后轻叹一声,眼底满是无可奈何:“那封书信……是安溯储君手笔?他二人……究竟是何种交情?”

南宫凌不瞒不避,坦然应声:“是深情厚谊。祝川心系沈泽,情根深种,千里寄信,字字真心。”

话音刚落,殿外骤然传来一声巨响!

“哐当——!”

雕花木质廊柱旁的石灯被人一脚踹得摇晃欲裂,碎石碎屑簌簌落地。

紧随而来的,是少年清亮又桀骜张扬的嗓音,毫不收敛,直直撞进殿内:“狗屁皇室侍读,规矩真多!”

二人快步踏出殿门,一眼便看见廊下热闹荒唐的一幕。

方才奉旨前来教导太子宫规礼制的老侍读,捧着典籍苦口婆心规劝不过三句,就被耐心耗尽的沈泽直接用蛊藤缠了个结结实实。

青绿色柔韧藤蔓缠绕周身,将老臣牢牢缚在梧桐树下,动弹不得。老者满脸窘迫无奈,又不敢对新太子置喙半分,只能尴尬僵立原地。

而始作俑者沈泽,单手插着衣襟,黑发被穿堂风吹得微扬,身姿挺拔桀骜,抬眼便是满身戾气,半点尊卑礼数无存。

“跟老子讲君臣规矩、储君仪态?”

“我在傩神司杀人镇诡的时候,你还在死读八股!少拿这些条条框框来烦我,再聒噪,我蛊虫可就不止缠人这么简单了。”

少年眉眼锋利张扬,桀骜跋扈,活生生一尊谁也镇不住的魔丸在世。

宫人侍卫全站在远处不敢上前,个个面露惶恐,生怕这位新太子一个不顺心,直接放出蛊虫伤人。

皇后扶着廊沿,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心口酸涩无力,彻底失语。

她算是彻彻底底明白了。

她盼了十八年的骨肉归宗、圆满团圆,到头来,收回来的是一个浑身野性、不拘礼法、悖于世俗、心有所属的逆子。

南宫凌侧头看向身侧面色复杂的皇后,赤色眼眸含着几分了然的笑意,轻声再道:“娘娘,如今可算彻底懂了?”

“一纸情书荒唐,一日行径荒唐。”

“您这十八年痴心等候,可不就是一把辛酸泪。”

沈泽远远瞥见殿门口的两人,尤其是一脸悠闲看戏的南宫凌,当即扬声喊话,语气嚣张散漫:“南宫凌!别跟皇后偷偷嚼我舌根!”

“待够这破皇宫我属实憋得慌,赶紧陪我出城喝酒,谁爱守规矩谁守!”

皇城日光铺落满地,朱墙金瓦恢弘庄严,偏偏衬得树下少年一身野气、格格不入。

大启朝野还在期盼新太子沉稳端方、辅佐朝政、安定东宫。

唯有皇后与南宫凌心知——

这尊魔丸归宫,往后大启皇城,注定永无宁日。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安溯皇城,东宫之内。

一身素色锦袍的林溯指尖捏着信使传回的密报,看着上面“情书误落皇后手中、沈泽归宫肆意张扬、大闹皇城”的字字讯息,耳尖微热,眼底却漫开温柔又执拗的笑意。

他提笔落字,字字认真。

——既书信已入母妃眼底,那我便亲赴大启,寻我的少年而归。

两朝风波、儿女情长、皇权宿命,自此,尽数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