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
秦川被带出临时羁押室的时候,日光正盛。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六月的风灌进来,带着建宁夏天特有的潮热——和曼谷不一样,曼谷的热是黏的,建宁的热是闷的,像一层没拧干的毛巾搭在脖子上。
他今天没穿卫衣。看守所送来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冷白的锁骨和肩膀。他把袖子卷到肩头,小臂上的纹身完完整整地暴露在日光里——线条利落,从腕骨往上缠,在臂弯处收尾,像一个画到一半就停下的句子。
银蓝色的狼尾扎在脑后,耳廓上戴着那枚哑光黑色耳钉。冷白的脸被窗外的光照得几乎透明,眼窝的阴影显得格外深,像一幅没睡醒的画。
严峫站在走廊尽头,看到他走过来,目光在他白色的T恤上停了一下。
“哪来的衣服?”
“看守所发的。”秦川抬起手,扯了扯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片干净的皮肤,“好看吗?”
严峫没接话,转身往前走。
秦川跟在他身后,脚步不紧不慢的,手铐没戴,但电子标签还扣在右手腕上——黑色的,塑料的,和那串新手环挨在一起。
他们穿过走廊,穿过大厅,穿过后门,走进市局的停车场。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角落,不是警车,没有标识。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坐着谁。
严峫拉开后座的门,对秦川说了两个字:
“上车。”
秦川看了看那辆车,又看了看严峫。
“去哪?”
“方正弘。”
秦川的手指在裤缝上蜷了一下。
他弯腰坐进车里,银蓝色的狼尾在日光里晃了一下,冷白的侧脸被车窗的阴影切成两半。车门关上的时候,他闻到车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淡,但挥之不去。
医院。
建宁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六楼,VIP病房。
严峫在门口停住了。他看了秦川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把门让出来。
秦川站在那扇白色的门前,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的名字——
方正弘。
他抬起手,指节悬在半空中,没有敲下去。
银蓝色的发丝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冷白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只带着纹身的手,指尖在门板上方停了两秒,像是不知道该用多重的力气碰这扇门。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干哑的,但还认得出来:
“进来。”
秦川推开门。
病房里很安静。窗帘半拉着,午后的光从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床头柜上,落在床头那人的身上。
方正弘靠着枕头半躺着,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比三年前瘦了太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不是年轻的那种亮,是一种经历了太多事情之后、什么都看得开了的亮。
他看到秦川,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种笑不是“看到你回来了”的高兴,也不是“看到你还是这副鬼样子”的气,是一种老人看着一个不省心的晚辈终于被人拎回来了的、带着点无奈的、又带着点释然的、说不清是什么的笑。
“秦川,”方正弘说,“你还活着。”
秦川站在病床边上,银蓝色的狼尾垂在肩侧,冷白的脸在午后的光线里白得像纸,那枚哑光黑色耳钉折了一点暖色的光。
“方队,”他说,声音很轻,“您瘦了。”
“废话,”方正弘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每个字都有力气,“三年没见,你倒是胖了没有?”
秦川没有回答。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床尾的栏杆上,小臂的纹身在日光里格外清晰,线条利落,像一道一道的伤疤。
方正弘看着那道纹身,看了很久。
“纹的什么?”
“……没什么。”
“骗谁呢你。”方正弘拍了一下床沿,“过来点,我看不清。”
秦川往前走了一步,把手臂伸过去。那道纹身完整地暴露在方正弘面前——从腕骨往上,线条利落干净,不花哨,像某种古老的绳结,在臂弯处收尾,留下一小片空白。
方正弘看了很久。
“像绳子。”他说。
秦川没有说话。
“你把自己捆上了。”方正弘抬起头,看着秦川的眼睛,“捆了三年。”
秦川垂下眼,银蓝色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话来。
方正弘伸手,那只枯瘦的、带着针眼的手,握住了秦川垂在床边的那只手——带着纹身的、细伶伶的、冷白的手。握得很轻,像是怕握碎了什么。
“回来了就好。”方正弘说,“别的,慢慢还。”
秦川低着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老人的手很干,皮肤松松地挂在骨头上,但掌心是暖的。那温度透过秦川冷白的皮肤,一点一点渗进去,像雪地里踩出来的第一个脚印。
“方队,”秦川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那批货——”
“我知道。”方正弘打断他,“我录了音的那通电话,我知道。”
秦川抬起头。
“你知道?”
“我知道你要干什么,所以才打了那通电话。”方正弘松开他的手,靠在枕头上,喘了一口气,“我拦不住你,所以我把电话录了音,留给严峫。”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的阳光。
“秦川,你走的那天,我在病床上想了一整夜。”他说,“我想,我教了你那么多年,就教会了你一件事——一个人扛。”
秦川没有说话。银蓝色的狼尾散在肩侧,冷白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那只被握过的手,指尖在床沿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个温度还在。
“以后,”方正弘转过头来看他,“不用一个人扛了。”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午后的光一寸一寸地移动,从地板移到床头,从床头移到秦川的侧脸上,把他银蓝色的挑染照出一层暖金色的光。
秦川站在那里,低着头,银蓝色的发丝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没有哭。
但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很轻。
方正弘看见了。
“行了,”方正弘摆摆手,“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我没哭。”
“那你嗓子怎么了?”
“感冒了。”
“六月份感冒?”
“空调吹的。”
方正弘笑了一声——那种老人特有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痰音的、但很轻松的笑。
“你还是这么嘴硬。”
秦川没有反驳。
他站在那里,银蓝色的狼尾垂在肩侧,冷白的脸上那层壳薄了,薄到光能透过去,薄到能看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严峫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来。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里面的两个人,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走廊尽头的吸烟区,摸出一根烟点上。
吸了一口。
吐出来。
烟雾飘向窗外的蓝天。
他把烟掐灭了。
走回病房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方正弘的声音,带着笑,带着喘,带着一个老人最后那点不肯服输的力气:
“下次来,给我带建宁那家糖水铺的绿豆沙。医院里的太稀了。”
然后是秦川的声音,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但底下有一层薄薄的、几乎听不出来的软:
“行。下周二。”
“下周二?你能不能明天就来?”
“方队,我现在还戴着电子标签呢。”
“我不管,你去跟严峫说。就说我说的。”
“……行。”
严峫站在门口,听着这段对话,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淡的、更轻的、像是终于从水里冒出头的——呼吸。
他转身,去走廊尽头打电话。
“喂?吕局,方队这边……”
“绿豆沙?”
“嗯,他说要糖水铺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买吧。我给钱。”
严峫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的蓝天。
六月的建宁,天很蓝。
和秦川走的那天一样蓝。
但这次,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