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养中心的日子过得缓慢又柔软。
整片疗养区被大片香樟与绣球花包围,玻璃窗通透干净,白日里阳光漫进来,在地板投下斑驳树影,空气中淡淡的草木清香,冲淡了昨夜火灾废墟留在所有人记忆里的焦糊气味。
经历过天台那场生死劫之后,横亘在颜小星心底那道厚厚的心墙,真正彻底崩塌。她不再下意识后退躲闪,不再把自己当成会带来灾祸的累赘,可骨子里长久养成的小心翼翼还在,很多时候依旧会浅浅局促。
整栋疗养楼层被张桂源提前包下,不会有外界记者打扰,屏蔽掉大部分网络消息,留给他们一段安安静静休养伤口、梳理心绪的时光。
左奇函后背的撞击淤青还没有消退,不能大幅度活动,大多时候靠坐在病房的软枕上;王橹杰小臂长长的缝合伤口需要每日换药,胳膊要尽量少用力;杨博文胸口的旧伤还在恢复期,不能劳累;张函瑞脚踝韧带依旧需要养护;陈思罕之前刹车失灵留下的轻微挫伤,也在这里一并调理。
唯独年纪最小的陈浚铭身上没有外伤,却成了最黏人的那一个。
清晨。
晨光刚刚漫过窗台。
颜小星端着一托盘刚温好的牛奶与小份甜点,轻轻推开公共会客厅的门。
屋内几个人已经陆续过来。
左奇函坐在沙发上,一身宽松的浅色家居服,后背避开靠垫,微微坐直,侧脸线条沉静。他正在翻看平板里整理出来的证据资料,是昨夜张桂源收集到、关于苏晚晚暗中操纵舆论、干预救援通道的全部记录。
王橹杰坐在一旁,受伤的左臂轻轻平放,右手翻着一本散文书,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杨博文半倚在另外一张沙发,神色温润安静,目光落在窗外盛放的绣球花丛。张函瑞脚上套着护踝,慢慢转动脚踝做康复舒展。陈思罕随意靠在桌边,漫不经心地把玩玻璃杯。
陈浚铭一看见颜小星推门进来,眼睛瞬间亮起来,小步快步跑过来,乖乖黏到她身侧,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胳膊,活脱脱一副小奶狗模样。

“星星姐姐,你终于来啦。”少年声音软糯,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
颜小星被他蹭得耳尖微微发烫,伸手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把托盘放到茶几上:“刚让厨房热好的牛奶,还有小蛋糕,大家趁热吃。”
她把一杯牛奶递到左奇函面前。
左奇函抬眸望向她,眼底褪去往日处理事务时的凛冽,只剩下柔和的温度,伸手接过杯子,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两个人同时微微一顿。
一瞬的触碰,像羽毛轻轻扫过皮肤。

左奇函的目光静静锁在她脸上,低声开口:“昨晚睡得好不好?夜里有没有做噩梦?”
昨夜从危楼获救之后,颜小星好几次在浅眠之中梦见燃烧的火光,睡得并不安稳。

颜小星轻轻点头,在沙发空余位置缓缓坐下,距离他不远不近:“比前几晚好多了,没有反复惊醒。”

“要是再梦见那些画面,随时可以叫我们。”王橹杰合上书,侧过头看向她,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偏缓,音色温厚,手臂包扎的白绷带格外显眼,“不管几点,我们都在。”
从前,她习惯了一个人消化恐惧,一个人熬过无数个惶恐难眠的夜晚。现在,身边实实在在坐着七个愿意接住她所有不安的人。这份真切的归属感,让她心口暖暖的发胀。

杨博文这时转过身子,目光落在她略显憔悴的脸庞上,语气温和:“网上大部分舆论已经被压下去,张桂源提交了一部分证据,苏晚晚暂时不能再随便动用资源来逼迫你。不过她还没有彻底倒下,我们依旧不能掉以轻心。”

张桂源站在落地窗边,手里拿着手机,听完这句话回过头,神色冷静:“我已经在收集她更多违规操作的实锤,只是还缺少最关键的一环。现在先好好养伤,不用急着对付她。”
话题稍稍提到危机,气氛短暂沉了一瞬,很快又被陈浚铭的声音打破。

“星星姐姐,吃这个草莓小蛋糕好不好?”陈浚铭用没有拆封的小叉子叉起一块蛋糕,小心翼翼递到颜小星面前,眼睛亮晶晶的,“这个很甜,你尝尝。”
颜小星低头看着少年递过来的甜点,弯起眉眼,张口咬下一小口。清甜的草莓奶油在舌尖化开,甜意漫开。

“很好吃。”
得到夸奖,陈浚铭笑得眉眼弯弯,整个人几乎挨在她肩膀边,一刻都不愿意挪开。

陈思罕看着这一幕,轻笑一声,随手拿起一块点心:“浚铭现在是寸步不离,星星走到哪里跟到哪里。”

陈浚铭也不害羞,仰起小脸认真回应:“我就要跟着星星姐姐,我要保护星星姐姐。”
稚气的话语惹得几人都浅浅笑起来。
阳光融融,客厅里的氛围松弛又惬意,没有之前的剑拔弩张,没有生死关头的紧绷压抑。
可暗流依旧悄悄存在。
七个人,每一个人心中的在意都沉甸甸,看向颜小星的目光里藏着各自的心动,不动声色地留意她的一举一动,会悄悄在意她看向谁的时间更长,在意她对谁的回应更加柔软。
没有激烈争吵的修罗场,却是一场安静的、温柔的雄竞。
左奇函看着陈浚铭紧紧挨着颜小星,指尖无意识摩挲手中玻璃杯壁,目光淡淡扫过,没有开口打断,却悄悄往她的方向,微微挪动了一下坐姿,拉近一点距离。

王橹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合上书本,轻声找话题,把颜小星的注意力引向自己这边:“昨天跟你说的那本散文集,我带过来了,要不要翻两页看看?里面有几段话,我觉得很适合你。”

“好啊。”颜小星侧过头看向他。
王橹杰手腕小心避开绷带伤口,翻开书页,递到她的面前。
书页摊开,淡淡的纸墨气息飘过来。颜小星微微倾身,凑近看书上的文字。

左奇函看着她偏向王橹杰的侧脸,端起牛奶抿了一口,开口,声音低沉好听:“下午天气不错,庭院绣球花开满了,要不要下去走走?医生说适度散步,对你恢复精神有好处。”

这句话瞬间抓住了颜小星的注意力,她抬起头:“可以出去吗?”

“可以,这片庭院是独立封闭的,外人进不来。”张桂源补充道,“安保全部安排妥当,不用担心被打扰。”

“那我想去。”她眼睛亮了几分。
见到她露出期待的模样,几个人眼底都染上笑意。
下午。
庭院之中。
漫天盛放的蓝紫色绣球铺满花圃,香樟树的枝叶繁茂,投下大片阴凉。微风拂过,花瓣轻轻摇晃,空气中浮动淡淡的花香。
石子小路蜿蜒向前。
颜小星走在中间。
陈浚铭牢牢贴在她的左手边,时不时伸出手指,指一指路边的小花小草,叽叽喳喳跟她说着话。
左奇函走在她右侧,刻意放慢脚步,顾及后背的伤势,不会走太快,时时刻刻留意她脚下的石子路,遇到凹凸不平的地方,会低声提醒她小心。
王橹杰走在靠花圃的那一侧,把危险的花丛边缘挡在自己那边,受伤的手臂稳妥放在身前,另一只手随时准备,若是她脚步不稳,就可以伸手扶住。
杨博文、张函瑞、陈思罕、张桂源跟在身后不远处,保持着合适距离,不去过度打扰,却把周围所有环境尽收眼底,默默守护。
颜小星低头看着脚边细碎花瓣,心里一片安宁。
曾经作为炮灰女配,她的剧本只有孤单、委屈、被人忽视。她从来不敢想象,自己可以拥有这样的时刻。被七个人这样小心翼翼放在心上。

“在想什么?”左奇函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颜小星抬眼望他,浅浅笑了:“在想,好像做梦一样。”

王橹杰闻声看向她,温声说道:“不是梦,星星。往后的日子,都会这样。”

陈浚铭仰起脑袋,重重点头:“嗯!以后我们一直都和星星姐姐在一起!”
风吹过花枝,簌簌作响。
可这份安稳并没有代表一切尘埃落定。
张桂源手机传来一声消息提示音,他低头扫了一眼屏幕,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苏晚晚并没有就此认输。
她正在暗中筹划新一轮的计谋,一场新的风波,已经在看不见的角落悄然酝酿。
庭院里花开正好,暖意融融。
可暗处的阴影,依旧虎视眈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