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沉如墨的夜色笼罩着长乐巷。
老旧巷道纵横交错,昏黄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微弱摇晃,把墙壁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整条老城区安静得只剩下晚风穿过巷子的低鸣,偶尔远处传来几声模糊遥远的车鸣。
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暖白色的灯光,在这片沉沉黑暗里面,像一块孤零零悬浮着的温柔方糖。
玻璃门之内,颜小星安静靠窗坐着。
温热的牛奶握在掌心,一点点传来微弱的温度,却暖不透她从骨头深处漫出来的寒凉。
飞行模式开启之后,手机彻底沉寂。没有源源不断的消息轰炸,没有铺天盖地的网络爆料推送,暂时躲开了那个兵荒马乱的世界。
她微微侧过头,茫然望着窗外幽深无人的巷弄。
脑海反反复复回放咖啡馆那一场令人窒息的对峙。
左奇函冰冷克制的质问,杨博文眼底藏不住的失望,王橹杰挣扎犹豫的迟疑,一句一句,清晰得仿佛刚刚发生。
她明白后来他们一定会悔恨。当穿书炮灰的真相赤裸裸摊开,所有人都会恍然大悟,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可伤害从来不会因为事后的愧疚自动消失。
就像碎掉的玻璃杯,就算拼合在一起,裂痕依旧清晰可见。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毫无防备,再一次交付全部信任。
不知道下一次流言袭来的时候,他们会不会又一次动摇,又一次生出怀疑。
贪恋偏爱太疼了。
动心太危险了。
身为注定悲剧的炮灰,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奢望被七束耀眼的光长久偏爱。
她轻轻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苍白脸颊投下淡淡的阴影。疲惫如同潮水,一遍一遍将她淹没。
便利店门外。
陈浚铭站在漆黑的阴影里,指尖悬在冰凉的玻璃门把手上,迟迟不敢用力推开。
少年跑得满头大汗,胸口剧烈起伏,细碎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通红的眼眸隔着透明玻璃,牢牢锁着里面那个单薄安静的身影。
终于找到了。
寻遍半座城市,穿过一条又一条陌生幽深小巷,在无数次失望之后,他竟然真的看见了她。
巨大的欣喜之后,汹涌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忐忑与心疼。
他清楚记得女孩含泪破碎的模样,记得她那句“暂时不要再见面”。
如果自己贸然闯进去,她会不会受惊,会不会拿起背包,再一次不顾一切逃离?
他不敢赌。
小小的少年只能停留在门外黑暗之中,小心翼翼,不去惊扰。指尖飞快地在群聊发送位置消息之后,他就静静守在那里,像一个忠实又无助的守护者。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远处路面传来急促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
车灯划破黑暗,两道强光顺着巷口拐进来。一辆又一辆轿车陆续停靠在巷子外面宽阔一点的路边。
车门接连打开。
左奇函、杨博文、王橹杰、张桂源、张函瑞、陈思罕,全部匆匆赶来。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连夜奔波的疲惫,眼底布满红血丝。长久搜寻带来的焦灼、挥之不去的悔恨,沉甸甸压在所有人肩头。
他们快步穿过狭长巷道,很快看见了便利店那一片明亮灯火,看见了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的陈浚铭。

“浚铭。”
左奇函放轻声音。
陈浚铭回头,对着几人轻轻点头,又立刻把视线转回玻璃窗内。

“就在里面,一直坐在靠窗的位置。”少年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小心翼翼,“我不敢进去,我怕吓到她,她又跑掉。”
六个人顺着他的目光,透过干净透亮的玻璃望进去。
那一刻,整条巷道仿佛瞬间静止。
暖光包裹之中,女孩孤零零坐在窗边。背影单薄得仿佛一阵大风就可以吹倒。
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明明近在咫尺,却好像隔着一整个无法跨越的世界。
所有人的呼吸不约而同放轻。
悔恨如同锋利的冰刃,狠狠扎进胸腔。
就是他们,亲手把她逼到这般地步。逼得她抛下出租屋,抛下所有回忆,深夜孤身流浪在陌生老巷,只能躲进一间便利店寻找片刻喘息。

“我们进去吗?”
张函瑞声音干涩沙哑。
没有人立刻回答。
进去,要以什么样的姿态?
带着愧疚道歉?乞求她原谅?
可他们没有任何资格,要求伤痕累累的女孩立刻释怀。

“不要一窝蜂全部冲进去。”左奇函冷静下来,压下心底汹涌翻涌的冲动,低声安排,“人太多,压力太大。我先进。”
话音刚落,杨博文轻轻摇头。

“还是我吧。”
两个人对视一眼,眼底都是同样浓重的愧疚。

王橹杰轻轻呼出一口冷气:“谁进去都一样。最重要的,不要逼迫她。我们只道歉,不强迫她给出任何答复。”
商量短暂片刻。
最终决定,由左奇函率先推门进去。剩下六人留在巷外,暂时等候。
左奇函抬手,握住冰凉金属门把手。
“咔哒”一声轻响。
玻璃门向内推开,淡淡的冷气伴随着便利店零食甜香涌出来。
开门的动静不大,却依旧惊动了靠窗发呆的颜小星。
她下意识抬起头。
视线相撞。
一瞬间,颜小星身体骤然一僵。
瞳孔微微收缩。
怎么会……找到这里来了?
心脏猛地往下沉。刚刚短暂逃开的窒息感,又一次席卷全身。
左奇函站在门口,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褪去了往日杀伐果断的锐利,只剩下浓重的疲惫与不加掩饰的悔意。他慢慢放轻脚步,一步一步朝着靠窗的位置走过去,生怕动作稍微急促一点,就惊走眼前的人。

“星星。”
他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夜奔波之后沙哑的质感。
颜小星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脊背,后背轻轻抵住冰冷玻璃窗。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看着他,眼底没有愤怒,没有激烈的控诉,只有一片麻木的疲惫。
那种平静,比大哭大闹,更加令人心疼。

“对不起。”
左奇函在她对面的椅子缓缓坐下,没有急于辩解,没有急于解释任何事情。
第一句话,只有简简单单三个字。

“那天晚上,在咖啡馆。是我们不对。”

“我们被流言挑拨,被猜忌裹挟,没有守住毫无保留的信任。我们轻易怀疑你,抛出伤人的质问。那些话,深深伤害了你。”

“我知道一句对不起,弥补不了所有伤口。”他的目光牢牢锁住她苍白的脸,语气沉重,“可是我还是想告诉你。知道全部真相之后,我没有一刻不在后悔。”
颜小星安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牛奶瓶光滑外壁。
很久很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

“现在知道我是炮灰,知道我逃不开宿命。所以过来道歉?”
一句话,轻轻的,却带着刺骨的疏离。
左奇函心口狠狠一疼。

“不是因为你是炮灰,我才道歉。”他认真看向她,“是因为,是我们辜负了你的信任。不管你是谁,来自哪里,是什么样的命运,我们都不该用怀疑刺伤你。”

“可怀疑一旦生根,就很容易再次发芽。”颜小星轻轻抬眼,目光安静望向他,“今天,一张裁剪照片,几句谣言,就让你们全部动摇。下次呢?再来一点流言,再来一点似是而非的证据。你们是不是又要开始怀疑我?”
这个问题,尖锐又现实。
左奇函被问得一滞。
他没有办法立刻给出一个轻飘飘、永远不会反悔的承诺。他不能欺骗她说自己永远不会动摇。人性本就脆弱,猜忌本就难以根除。

“我不能向你保证,我永远不会有一瞬间的迟疑。”他诚实开口,“但是我可以保证。下一次,我不会再凭着碎片化的证据,就急着质问你。我会先来问你,听你的解释。我会选择站在你这边。”
巷外,其余六人隔着玻璃安静看着里面的对话。
陈浚铭攥紧拳头,鼻尖发酸。
王橹杰看着女孩疏离冷淡的侧脸,眼底漫上一层水雾。他迫不及待想要进去,想要坐到她身边好好安抚,却克制住冲动。
就在气氛僵持,两个人沉默对峙的时候。
一阵刺耳尖锐的刹车声,猛地从巷口炸开!
所有人下意识回头。
几辆黑色无牌轿车,毫无预兆横停在巷道入口。车门迅速打开,一群身形高大、黑衣便装的男人快步下车,封锁住整条巷子出入口。
不是普通路人。
训练有素,行动迅速。

张桂源瞬间神色一凛,周身寒气迸发:“不好!是苏晚晚安排的人!”
几乎同一时刻。
便利店的广播,突然被强制切断。
店内音响滋啦滋啦电流杂音过后,一道冰冷、带着戏谑的女声,透过扬声器清晰传遍整间便利店。

“各位晚上好呀。”
是苏晚晚的声音!
所有人瞬间僵住。

“既然大家难得全部聚在长乐巷便利店。那我就送给各位一份惊喜。”

“你们以为曝光穿书秘密,就已经是终点了吗?”

“远远不够。”
音响顿了顿,带着凉薄笑意继续响起。

“你们有没有认真想过一件事?这本小说,是有剧情修正力的。”

“逆天改命,是有代价的。”

“只要颜小星持续留在你们身边,不断抢夺女主的剧情线。剧情修正就会不断启动。”

“一开始,只是流言、误会、猜忌。往后,会是意外,灾祸,厄运。”

“所有靠近炮灰的人,都会接连不断遭遇厄运反噬。”

“简单来说。”
她的声音轻轻落下,带着残忍的宣判。

“继续爱她,你们就会一个接着一个,不断遭遇不幸。”
一句话落下。
整条巷子陷入死寂。
便利店里面,颜小星浑身剧烈一颤。
左奇函脸色骤然变冷。
巷外七个人,全部僵在原地。
厄运反噬。
靠近她,就会不断招来灾祸。
原来宿命的惩罚,远远不止困住她一个人。
灾难,会蔓延到每一个深爱她的人身上。
苏晚晚的笑声,透过音响悠悠传来。

“好好想一想吧。”
“轰轰烈烈的偏爱,逆天而行的爱恋。代价,是你们所有人的命运。”

“你还要继续留在她身边吗?”
广播切断。
电流杂音消失。
便利店重新陷入安静。
只剩下所有人震耳欲聋的心跳。
颜小星呆呆坐在原地。
许久,她慢慢低下头。
眼底最后一点微弱光亮,缓缓熄灭。
原来不止自己注定悲剧。
只要和她纠缠在一起,他们所有人,都要跟着承受厄运。
她是灾难本身。
是会带给所爱之人灾祸的不祥炮灰。
这个认知,压垮了她最后的坚持。
她猛地站起身。
背包带子一甩,背到肩上。
再也不看对面的左奇函一眼。

“别再来找我了。”
声音轻轻的,带着彻底的绝望。
她绕过桌子,朝着便利店后门快步冲过去!
后门连通一条更加狭窄、漆黑的后巷。

“星星!”左奇函猛地起身想要追赶。
可巷口,黑衣保镖迅速涌入,直接堵死了便利店正门。
外面的少年们立刻迎上去阻拦,混乱瞬间爆发。
喧闹的争吵声,物体碰撞的声响。
前门被死死困住。
而颜小星,已经冲进幽深漆黑的后门小巷,消失在浓重夜色之中。
又一次。
再一次,从他们身边逃走。
这一回,带走的是一份更加沉重绝望的真相。
爱她,等于招来厄运。
逆天偏爱,代价是所有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