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走廊铺着厚实暗色地毯,吸收了全部脚步声,只剩下颜小星孤单缓慢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轻轻回荡。
会所走廊两侧的壁灯散发出暖调却疏离的光晕,一道道光影交错落在她单薄的身上,明明是温暖的灯光,落在身上却只感觉到刺骨的凉意。
刚刚包厢里那些沉重的质问、无可奈何的现实,还有苏晚晚那句如同魔咒一般关于炮灰宿命的话,一遍一遍在脑海里面盘旋回荡,挥之不去。
她没有奔跑,也没有崩溃大哭。眼泪在刚刚包厢里面几乎已经流干了,只剩下胸腔里面沉甸甸、堵得喘不过气的疲惫和茫然。
身后包厢的门紧紧闭着。
那一扇门隔开两个世界。
门内,七个少年还陷在方才那场谈话带来的压抑之中,每个人心底都塞满了挣扎、愧疚、不甘还有无处安放的爱意。门外,只剩下她一个人,独自承担所有抉择带来的重压。
颜小星缓缓走到电梯口,指尖冰凉,颤巍巍按下下行按钮。
电梯缓缓上升,金属门“叮”一声向两侧滑开,空荡荡的轿厢映出她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眼眶泛红,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往日里面柔软明媚的笑意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一步踏入电梯,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内壁。
电梯缓缓下坠,一点点远离顶层那个刚刚撕碎美梦的包厢。
与此同时,顶层包厢之内,死寂依旧蔓延。
颜小星离开之后,没有人第一时间开口说话。
陈浚铭红红的一双眼睛,直直盯着紧闭的包厢大门,小脸上满是慌张无措。他下意识想要起身追出去,小小的手已经握住门把手,却被左奇函一声低沉的唤声拦了下来。
“别去。”
左奇函靠在椅背上,一只手紧紧按压着眉心,眉宇之间全是挥散不开的疲惫。
他刚刚抛出那个残酷问题的时候,心里何尝不难受。他根本不想逼迫那个女孩,可他更加清楚,一味逃避,只会让之后所有人伤得更深。理智告诉他必须摊开话说清楚,可当他看见颜小星落泪、看见她落寞离开的背影时,心口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他也在后悔。
是不是刚刚的话说得太重了。
杨博文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窗外整座城市万家灯火,流光如海,可那些繁华热闹一点都照不进他心底。
一向温润平和的人,此刻周身笼罩一层淡淡的阴郁。
他其实并不赞同刚刚那样集体逼问颜小星。可长久积压在心底的困惑与私心,在那一刻再也压制不住,顺着话语流露了出来。
事到如今,就算再愧疚,说出口的话再也收不回来了。
王橹杰站在长桌一旁,轻轻闭了闭眼。他一直是七个人之中最擅长温柔安抚、最懂得换位思考的那一个。他清清楚楚看见颜小星脸上的绝望。
可他同样没有办法,拿自己一辈子的感情,心甘情愿永远接受七分之一的陪伴。
人心都是自私的。
那份藏在温柔之下的占有欲,不会因为善良就凭空消失。
张桂源拿出手机,屏幕上还不断弹出助理传来的消息,网络上新一波流言又一次悄悄冒头,发酵速度越来越快。他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最后缓缓放下手机。
就算压下外界所有流言,他们内部的心结,已经再也无法轻易抹平。
张函瑞垂着眸子,指尖无意识揉捏着口袋里一小支还没有送出去的洋甘菊干花。那是他早上特意准备,打算等一会儿送给颜小星的小礼物。现在,已经没有送出去的机会。
陈思罕一改往日慵懒随性的模样,安静坐在位置上,一言不发。眼底那一层惯有的浅浅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晦暗。
“我们……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良久,陈浚铭软糯又带着沙哑的声音,率先打破包厢内死一般的寂静。少年鼻头红红的,眼眶里面蓄满泪水,语气里面满是委屈和难过,“星星姐姐很难过,她一个人走掉了……为什么我们一定要逼她做选择啊,像以前那样不好吗?”
没有人能够回答他这个问题。
谁不怀念从前黄昏小巷,一路闲话、晚风温柔的时光。
可那份岁月静好,早就被现实撕开一道巨大裂痕。
左奇函缓缓抬起头,深邃眼眸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我们不是想要逼她。只是这个问题,早晚都要面对。一直拖着,对谁都不公平。”
“可是她会痛苦啊。”陈浚铭小声反驳。
这句话,戳中所有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一瞬间,包厢里面又重新陷入沉默。
“先不要全部追上去。”王橹杰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无力,“她刚刚说了,需要一个人静一静。我们一窝蜂全部围过去,只会让她压力更大。给她一点独处的时间。”
道理所有人都懂。
可一想到颜小星一个人落寞离开,每个人心底都止不住地担忧。
“我安排人悄悄跟着,保证她路上安全,不打扰她。”张桂源立刻做出安排,拿出手机给下属发送指令,“只暗中保护,不要露面。”
他能够挡住外界所有有形的伤害,却没有办法抚平他们亲手带给颜小星内心的伤口。
……
电梯抵达一楼大厅。
厚重玻璃大门向外敞开,傍晚微凉的晚风迎面扑过来,狠狠吹在颜小星的脸上,让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门外街道上车水马龙,来往行人步履匆匆,所有人都奔赴属于自己的归宿。只有她,站在台阶之上,茫然不知道该去往哪里。
她不想立刻回到出租屋。空荡荡狭小的房间,只会放大心底所有孤单。
颜小星漫无目的地沿着街边人行道慢慢往前走,双手紧紧攥着外套衣襟,低着头,任由晚风拂动乌黑的长发。
脑海之中不断回放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
一开始被苏晚晚处处针对刁难,后来七位少年一次次挺身而出,为她撑腰,把世间难得的温柔一股脑全部送到她面前。
那段被众人捧在手心、被满满的偏爱包裹的日子,美好得如同一场不真切的美梦。
她曾经天真地以为,自己这个炮灰女配,总算可以挣脱原著悲惨的结局,可以拥有一份温暖的归宿。
可到现在她才明白。
美梦总有苏醒的一刻。
盛大的偏爱背后,是一道她必须回答的难题。
选择其中一人,就要亲手伤害另外六个曾经毫无保留善待她的少年。如果一直迟迟不做出抉择,所有人都会慢慢在内耗之中疲惫、受伤,最后渐行渐远。
无论怎么选,结局都会伴随着伤痛。
还有苏晚晚刚刚那一番关于宿命的话,沉甸甸压在她心上。
就算自己做出选择,真的能够打破身为炮灰既定的命运吗?
颜小星越想,心底越是一片迷茫,胸口闷得快要喘不上气。
她走着走着,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当初那一条梧桐老巷。
就是那一晚,晚霞漫天,七个人陪她慢慢散步,整条小巷都浸在温柔的氛围里面,那是她记忆里面最幸福的一个黄昏。
如今再次回到这里,景物依旧,人事却早已悄然变化。
梧桐树叶依旧繁茂,晚风依旧穿过枝叶发出沙沙轻响,街边那家咖啡店依旧飘出淡淡的焦糖香气,路边的长椅安安静静摆在原处。
只是再也不会有当时那种无忧无虑、满心暖意的心情了。
颜小星慢慢走到那张长椅旁边,缓缓坐下。
冰凉的木质椅面透过薄薄布料传到身上,她抱着膝盖,呆呆望着巷口来来往往零星的路人。
就在她独自发呆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面震动起来。
她慢慢拿出手机。
屏幕上面弹出一条条消息。
左奇函:星星,路上注意安全,如果难受可以和我说。
杨博文:不要一个人硬扛,我随时都在。
王橹杰:如果想找人聊聊,我可以过来。
张函瑞: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我们不是一定要你立刻给出答案。
陈思罕:外面风大,早点回去。
张桂源:我安排了人在附近,有危险可以直接求助。
最后一条,是陈浚铭发来的,一条带着哭腔的语音,软糯的声音满是担忧:“星星姐姐你在哪里呀,你不要一个人偷偷难过好不好,我很担心你……”
整整七条消息,来自七个人。
每一句里面,都藏着真切的关心。
颜小星盯着屏幕上一排排文字,鼻尖又是一酸。
他们依旧在关心她。
可那份关心之中,已经夹杂了一层解不开的隔阂。
从前毫无杂质的温柔,已经回不去了。
她指尖悬在输入框很久,最后什么文字都没有打出来,一条消息都没有回复。
她现在不知道自己应该和他们说什么。道谢吗?诉苦吗?还是解释自己内心的茫然?千言万语堵在心口,最后全部化作一片无言。
她直接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口袋里面。
就这样安安静静坐在长椅上,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巷子里的光影不断变换。
而另一边。
顶层包厢内,七个人各自分散在房间各处,没有人说笑,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手机消息发送出去之后,久久没有收到颜小星的回复。
看着聊天界面安静得没有一丝动静,每个人心底都慢慢浮起一层不安。
“她一条都没有回。”杨博文低声开口,温润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发送出去的关心,石沉大海。
王橹杰轻轻叹了一口气:“她现在应该不想和任何人交流,给她一点时间吧。”
嘴上这么说着,他眼底的担忧却丝毫没有减少。
就在这时,左奇函的手机弹出一条下属发来的消息,是一张偷拍照片。
照片里面,颜小星一个人孤零零坐在梧桐小巷那张长椅上,身形单薄,一个人望着空荡荡的街巷。
左奇函点开照片,目光落在女孩孤寂的身影上,心口猛地一揪。
他沉默了几秒。
“她去那条老巷了。”
一句话,其余几个人全部抬眼望过来。
那条巷子,是所有人共同最美好的回忆。
“要不要过去?”陈思罕皱着眉问道。
“过去之后呢?”左奇函反问,语气带着压抑,“我们过去,又要和她说什么?继续逼迫她吗?还是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继续像从前一样相处?现在不管说什么,都很尴尬。”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他们忽然发现,在今天那场对峙之后,他们之间已经多出一道无形的墙。
想要像从前一样毫无顾忌靠近,已经做不到了。
杨博文攥紧了手心,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心疼、懊悔、还有挥之不去的无力。
陈浚铭听见颜小星一个人待在老巷,急得快要掉眼泪:“可是星星姐姐一个人在那里,我想去陪着她,就算不说话也可以。”
“浚铭,别冲动。”张桂源出声劝阻,“现在过去,只会增加她的负担。”
少年委屈地抿紧嘴唇,闷闷地坐到一旁沙发上,一双眼睛红彤彤的。
七个人就这么困在包厢之中。
明明所有人心里都挂念着同一个女孩,却因为当下无解的僵局,谁都不敢贸然前去。
可他们谁都没有预料到,暗处的苏晚晚并没有就此停下动作。
她刚刚离开会所之后,并没有直接回家。她的车子,一直停放在街角隐蔽位置。
助理将一张实时监控截图递到她面前。
屏幕上,正是独自坐在梧桐巷长椅上的颜小星。
苏晚晚指尖轻轻摩挲着玻璃杯壁,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笑意。
绝佳的机会,已经摆在眼前。
她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段断章取义、刻意挑拨的匿名消息,分别发送给七个少年。
消息内容很短,却字字诛心。
【刚刚在梧桐巷看见颜小星了,她一边难过,一边好像还在和别的男生聊天,看起来根本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单纯。】
没有照片,没有证据,只有一段含糊不清的文字。
可在所有人本就内心不安、心底藏着猜忌种子的时候,这样一条匿名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一块巨石。
片刻之后。
七个人的手机,几乎同一时间,弹出了一模一样的匿名短信。
包厢之内,接连响起好几声轻微的消息提示音。
众人纷纷低头看向自己手机屏幕。
当看完那一段匿名文字的时候。
整个包厢里面的气氛,瞬间再次降到冰点。
猜忌的种子,借着这条凭空捏造的消息,再一次疯狂生根发芽。
左奇函盯着屏幕上那一行文字,脸色骤然沉了下来,指节不自觉紧紧攥起。
理智不断告诉自己,不要轻易相信来历不明的匿名消息,极有可能是别人故意挑拨离间。
可心底那一份长久压抑的不安,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杨博文握着手机,温润的脸上一片冰凉,眼底掠过一丝受伤。
王橹杰眉头紧紧锁起,脸上一贯温和的笑意彻底消失。
一瞬间,本来就岌岌可危的信任,迎来一次巨大冲击。
没有人立刻相信这条消息,可是心底,已经悄悄生出一层隔阂与怀疑。
“是谁发来的?”陈思罕脸色冷下来。
张桂源立刻开始让人追查消息来源,可是匿名短信层层加密,短时间之内根本找不到发送人。
不用多想,所有人心里隐隐猜到,十有八九又是苏晚晚的手笔。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她不需要拿出确凿的证据,只需要抛出一句模棱两可的谣言,就足以搅动一潭本就浑浊的池水。
远在梧桐老巷的颜小星,完全不知道包厢里面发生的一切。
她依旧一个人安静坐在长椅上,望着巷口来来往往的行人,沉浸在自己无边无际的茫然之中。
一场由谎言挑起的巨大误会,正在悄然成型。
信任的裂痕,正在一点一点不断扩大。
我决定多写几章,因为我欠的太多了,可能会写不完,而且马上开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