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寂珩的宣战来的很快。
事情发生在四月最后一周的周三。离期中考还有两周,天气已经开始变热了,操场边的梧桐从嫩绿变成深绿,树荫底下的人多了起来。维桢春季社团文化节定在五月第二个周末,各个社团都在赶着排节目、做展板、报预算。学校要求每个班至少出一个集体项目,可以是一个节目、一个展示、或者一个互动摊位,班委负责统筹组织。
周三下午第三节课结束后,教美术的林老师拿着一沓表格走进教室,拍了拍讲台让大家安静。她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扎着低马尾,戴一副银框眼镜。
"文化节的事大家都知道,"她把表格放在讲台上,扫了一圈教室,"我们班需要出一个集体项目。节目、展示、互动摊位都行,你们自己定。需要一个同学来牵头组织——项目策划、人员协调、跟学生会对接,全部负责。谁愿意?"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低头翻书,有人转笔,有人假装在整理桌面上的东西。三十几个人,没有一个人抬头。
这种"没人主动"的场面在维桢不算稀奇。私立学校的学生大多家境不错,聪明也懒散,集体活动愿意参与的不多,愿意牵头的基本没有。往年这种事最后都由班长或者副班长硬顶上,今年班长吴越去年干过一次,累脱了一层皮,此刻正低着头假装在笔记本上写东西,头都快埋进纸面里了。副班长是个戴眼镜的女生,叫许柠,此刻也垂着眼看桌面,手指绞着笔帽。
林老师的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她的目光从吴越的头顶滑过,在几个班委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她显然已经有了人选,但不太愿意硬点名。场面就这么僵着。
"没有同学自荐吗?"林老师又问了一遍,语气温和但带着一点催促,"文化节还有两周,时间其实挺紧的。早点定下来,早做准备。"
沉默继续蔓延。窗外的风吹进来,把讲台上那张空白表格的一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然后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动了。
司寂珩原本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状态,两条腿交叠伸在桌子外面。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领带是松的,挂在他颈间,比规矩的系法低了半寸。此刻他慢慢睁开眼,眼睑半垂着,视线落在前方。
他动了动身体,从椅背上直起来一些。调整坐姿的动作不快,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从容。他偏了偏头,整张脸毫无遮挡地露在日光灯下面。额前几缕碎发垂着,被窗外进来的风带起来一点又落回去。眉骨的弧线在光下勾勒出一道清浅的阴影,眼尾的线条平直。
他举起手。
"老师,"他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教室里却很清楚,"我推荐一个人。"
全班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林老师也看过来,微微愣了一下。这少爷在班上什么时候都看心情,作业也不去交,每天上学都跟玩似的。他突然开口推荐人,这本身就罕见。
"谁?"林老师问。
司寂珩坐直了一点。他把交叠的两条腿放下来,手从桌面上抬起,修长的手指交握搁在桌沿。他脸上那个弧度还在,带着一种几近无害的温和。那双浅色的眼睛弯了一点点,嘴角往上翘着,唇钉在那个笑里亮得像两颗碎星星。
他看起来干净、真挚、甚至有点纯良。
"季疏还。"
他说。
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有一点上扬的尾音,像在推荐一个他真心觉得合适的人。他偏了偏头,朝第一排正中间那个位置看过去,目光柔和又光明。
"她学习好,做事细致,大家有目共睹。而且她是特招生嘛,"他顿了顿,那个"嘛"字拖了半拍,听起来像是在认真陈述,"能力肯定没问题。我觉得她很合适。"
教室里又安静了。
但这次安静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安静是尴尬的、逃避的。这次的安静里多了一层微妙的东西——有人低头忍笑,有人交换眼神,有人装作没听懂但嘴角已经在往下压了。宋野坐在司寂珩前面一排,此刻整个后背都在轻轻抖,他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司寂珩的表情还是那个样子。此刻比刚刚带着一点善意期待的微笑。他的眼睛弯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影,整个人看起来人畜无害,像那种在班级投票里会毫不犹豫选择最合适的候选人、没有任何私心的班干部。
季疏还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原本低头在看一本课外书,听到自己的名字从那个方向传过来的时候,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
司寂珩正看着她。隔着四排椅子和半教室的人,他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视线对上的时候,他的假笑已经快要维持不住了。
那双浅色的瞳孔深处有一层极薄的、冷而锐的东西,像藏在棉絮里的一根针,露了那么一小截尖。
他今天戴了副眼镜。
黑色细边框的,镜腿窄窄地收在耳后,镜片干净,反着白炽灯的光。眼镜把他狭长的眼睛框在里面,镜片后面那双浅色的瞳孔在灯下偏暖,像泡在茶水里的一颗琥珀珠子。镜框下缘刚好落在颧骨上方,把他脸上那些原本偏冷淡的线条——挺直的鼻梁、薄而淡的嘴唇、棱角分明的下颌——全部拢在一个精致的边框里。
窗外的午光照进来,镜片边缘折出一道细细的亮边。他坐在那里,姿势慵懒,嘴角含笑,装出一副良善磊落的好模样。
季疏还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转开了,看向讲台上的林老师。
林老师显然很满意。她压根没有往更深的地方想——司寂珩那番话说得太妥帖了,"学习好、做事细致、大家有目共睹",每一句都砸在点上。她看着季疏还,眼里带着那种"你看吧大家都认同你"的欣慰。
"季疏还,你觉得呢?"林老师问。她的语气已经基本定型了,带着一种"就是你了"的确定,"你有时间吗?能接吗?"
季疏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她微垂着眼,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眉间那两道极浅的竖纹露出来又收了回去。所有人的目光又从司寂珩身上移到了她身上,几十双眼睛同时注视着一个方向,那种注视里有好奇、有同情、有等着看热闹的期待。
沉默了三秒。
她知道自己没得选。"没人主动"的僵局里,有人被推出来,老师就会牢牢抓住那个人。她说"不"就是在当众下老师的面子,况且这是班级活动,理论上每个同学都有义务参与。
她是特招生,成绩是第一,她在整个年级的定位就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拒绝这件事会让她前面的所有人设全部崩掉。
所以她点头了。
"好。"她说,声音不大,平静的,“我可以接。"
林老师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一层,在表格上写下了季疏还的名字。
"好,那就这么定了。具体活动内容你和班委商量,有什么需要直接来找我。时间紧,抓紧动起来。"
林老师收了表格走了。教室里的人群开始松散——有人站起来往外走,有人收拾书包,有人围到一起聊刚才的事。季疏还的肩膀往下塌了点,幅度很小,她低头把刚才看的那本书合上,塞进帆布包里。
她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没有抬头。
中午食堂。
维桢的食堂分两层。一楼是大厅,普通窗口,长条桌。二楼是半自助的小厅,菜品精致些,座位也少,更像咖啡厅。大多数学生都在一楼吃,少数家境更好的会去二楼,司寂珩他们那拨人就常年坐在二楼的固定区域。
季疏还平时在一楼吃。她今天也是,打了一份西红柿鸡蛋盖饭,坐在靠门口的位置。帆布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她低头吃饭,筷子夹着米饭和蛋碎,一口一口慢慢地送进嘴里。
她正在想文化节的事。集体项目她初步想策划一个互动摊位,竞赛类的,不复杂但参与感比较强,物料成本也低。她脑子里已经开始列清单了:题目卡、答题板、计时器、奖品预算。她一边想一边吃饭,筷子偶尔停在半空想三秒才继续动。
门口有人进来了。
是一群人。
鞋底蹭过地面的声音,是那种很贵的球鞋才会发出的声音。节奏懒散但每一步都踩得实。那声音进了食堂之后没往打饭窗口去,径直穿过一楼大厅,拐上了二楼的楼梯。突然,有一个脚步声上到一半的时候顿了一下。
他旁边的男生注意到他的动作,也都停下来,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一个声音从楼梯拐角传下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点笑意的余韵。
"季疏还。"
她筷子顿住。抬头。
司寂珩站在楼梯中间那个拐弯平台上,侧着身往下看。他中午脱了校服外套,只穿了里面那件白衬衫,领带已经摘了,领口松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手腕上那块深棕表带的腕表露在外面。他一只手搭在楼梯扶手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微微歪着身体往她那个方向看。脸上早已没有了上午那种拼命装出来的"纯真"的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他嘴角往上翘着,唇钉反着食堂暖黄色的灯光,眼睛弯弯,季疏还在他脸上读出他想说,"我他妈真聪明"这种话。
"文化节的事,"他声音不大,但楼梯拐角那个位置传音好,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她耳朵里,"加油啊。"
他说完顿了一下,舌尖抵了抵上颚。
"特招生嘛——能力肯定没问题。"
那四个字被他念得很慢。特、招、生、嘛。每个字中间都留了半拍空隙,像在嚼一粒糖,嚼碎了再咽下去。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眼尾的弧度拉长了一点,唇钉在灯光里闪了闪。
他周围的男生也在看她,随着他的话落了尾音,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再也忍不住的嘲笑声,像海水般,席卷了整个楼梯。
然后他们转身上了二楼。篮球鞋踩在最后几级台阶上的声音一声一声的,不紧不慢。
季疏还坐在一楼靠门口的位置,手里还攥着那双筷子。筷子尖夹着一块蛋碎,悬在碗和嘴之间的半空,没有动。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嘴唇微微抿着,眼睫垂下来盖住了眼底的东西。她停了两秒,把蛋碎送进嘴里,继续吃饭。
筷子重新动起来的节奏和之前一样。匀称的,一下一下的。
但她的咀嚼慢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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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课间,季疏还拿着初步拟好的方案去班里找人组队。
她需要的几个人不多。一个负责设计题目,一个负责做海报和指示牌,一个负责跟学生会对接场地和物料,再加上她自己统筹和主持。四个人足够了。她把每个人的分工写在了一张A4纸上,字迹工整,清晰明了,还预估了每个人的时间投入,最多也就占用两到三个周末的下午。
她在教室里找的第一个人是坐在前排的女生,叫孟瑶。孟瑶平时话不多,成绩中上,美术课作业总被老师表扬。季疏还走到她座位旁边,把方案递过去。
"孟瑶,文化节的事,我想邀请你负责海报和指示牌的部分,工作量不大,大概——"
孟瑶看了一眼那张纸。她看得很认真,甚至拿起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季疏还站在她旁边等着,余光看见孟瑶的手指在纸张边缘摩挲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要说什么。然后孟瑶忽然抬头看了一眼教室后方——那个方向靠窗的最后一排,司寂珩正趴在桌上,白衬衫在她视线里是一片干净的白色轮廓。
孟瑶把那张纸轻轻放了回去。她嘴角扯了个笑,那个笑很浅,带着一种"很抱歉但没办法"的意味。
"我最近作业挺多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可能没时间。不好意思啊。"
季疏还看着她。孟瑶的桌面上摊着一本画到一半的速写本,扉页上标着"截稿日期5月10日",比文化节还晚三天。
"没关系。"季疏还拿起那张纸,转身走了。
她找的第二个人是坐在后排靠中间的男生,叫陈旭。计算机社团的,做PPT和排版很有一套。季疏还走到他桌子旁边的时候,陈旭正在打游戏,手机横着,拇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搓。
"陈旭,抱歉你有时间吗?"
陈旭头也没抬。
"嗯你说。"
"文化节的展示物料需要一个排版的人,主要是——"
"哎我操——"陈旭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眉头拧起来,拇指更用力地搓了两下,然后他"啧"了一声,把手机往桌面上一扣。他这才抬起头来看她,一脸刚被打断后不怎么爽的表情。
"你说什么?"
季疏还神色暗了些,又说了一遍。她把那张A4纸放在他桌面上,指了指排版那栏的说明。
陈旭低头看了一会儿。
"我周末报了补习班,"陈旭把纸推回来,力道不大,但推得干脆,"排满了。你找别人吧。"
季疏还看了他一眼。陈旭的拇指重新摸到手机屏幕上,游戏重新打开的那一瞬他整个人像是松了口气。
她收回那张纸,折了一折放进外套口袋里。
接下来三十分钟里她又找了四个人。一个说最近身体不太舒服,一个说家里有事周末要回去,一个说"我能力不行你找别人吧",一个连理由都没给,就说了一句"算了吧"然后转过身去了。
季疏还站在教室中央。她手里的A4纸已经被折了三折,边缘起了毛边。她又展开看了一遍,每一行字后面对应一个空着的名字。那些名字到现在全是空着的。
她站在那里站了大约十秒。然后她把纸重新折好放进口袋,转身走出了教室。
走廊尽头有一排饮水机,她走过去接了一杯温水。杯壁贴着她的掌心,温热从指尖一直传到手腕。她靠着走廊的墙壁站着,低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平面。走廊那头的教室里传出零碎的说笑声,有人在大声聊天,有人在拍桌子笑。
她喝了一口水。然后她听见身后有人走过来。
脚步声不重,但节奏明显。季疏还回了头。
来的是吴越。他站在她两步远的位置,推了推眼镜,表情有点复杂,像是在犹豫什么。
"季疏还,"他开口,声音压得低,"你找了多少人了?"
"六个。"她答。
"都拒绝了?"
"嗯。"
吴越抿了抿嘴。他看起来比刚才更犹豫了,眼镜腿被他推上去又推下来,最后他叹了口气。
"要不,我跟你直说吧,"他说,声音又低了半度,"你找谁都一样。不会有人答应的。"
季疏还端着水杯的手没有动。她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他不同意,班上没人敢参加。"
安静。
吴越说完话的那一瞬间很安静。水房那边有人打水,水柱撞进杯底的声音远远传来。窗口的风吹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掀起来又落下去。
季疏还握着杯子。杯壁的温度从她的指尖传到指腹,传到掌心的纹路里。她微低着头,看着杯子里那一圈一圈慢慢平静下来的水纹,嘴唇微微抿着。
"……什么意思?"她问。
吴越看着她,他大概是觉得她已经猜到了,没必要再解释,但他还是开口了,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
"就是字面意思。你不找他,这事做不成。他——"吴越卡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措辞,"他对你的态度,班上都看得出来。没人会站你这边。"
季疏还站在原地。走廊的白色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她的睫毛在下眼睑上投了一道细细的影。她端着那杯水,指尖握着杯壁,指节微微泛着白,但没有收紧的幅度。她只是握着,像那杯水的温度忽然变了。
"你去找他吧,"吴越说。他话已经带到了,人也该走了。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她一眼,声音里带着认真的语气,"他同意了,后面的事才能办。"
吴越彻底走了。
季疏还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水杯里的水平面已经完全静止了,像一面小镜子,映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的白色光管。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孟瑶看了方案之后把纸放回去,明白了为什么陈旭的余光永远在往某个方向飘,明白了为什么那六个人拒绝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犹豫不决和为难——他们也许想答应,但不敢。
司寂珩在那里压着秤砣,谁敢往她这边走,秤就翻了。
她想到司寂珩今天上午举起手说"我推荐季疏还"的那个画面。他脸上挂着在她看来假的不能再假的笑,但老师偏偏就听他的。他坐在最后一排,窗外的光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里。贵气的、高傲的、无懈可击的。
她端着杯子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久到杯子里的水彻底凉了,凉透了,杯壁贴着她的掌心不再传来任何温度。
她把水倒进水池里。
然后她转身往教室走。步子和平常一样节奏均匀,后背挺直。她穿过走廊,推开教室门,走回自己的座位。
经过最后一排的时候她没有偏头。
她坐下来。翻开课本。笔尖落在纸面上,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写。
她的字迹和平时一样端正。
但她的呼吸比平时慢了一些。深呼吸了一次,又深呼吸了一次。第三次的时候恢复了正常。
她没哭。她觉得不值得在这种事情上哭。
但她攥着笔杆的手指,在第三次深呼吸之前,指节泛白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