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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领头羊……

星期天。

维桢高校比平时安静了一大半。操场空着,篮球场空着,门卫保安没有同往常一样出来视察,盖着帽子躲在保安室里补觉。主教学楼开了三层的灯——三楼、四楼、五楼,每层各一间,都是给尖子生周末加练用的。奥数竞赛的集训,学校惯例,每个年级挑十来个人,周日早上八点到十二点。

季疏还到的时候七点四十。

她本来可以更晚一些,但她六点半就醒了。

周末的公交比工作日松快一些,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耳机里一首歌刚切到副歌,车窗外的梧桐一棵一棵往后退。四月中旬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座位上一明一灭地跳。

她今天没穿校服。里面是件黑色的细吊带,细细两根带子搭在锁骨外侧的肩头上,露出一大片干净的肩颈线条。外面套了件灰色的厚外套,宽松款,拉链敞着没拉,下摆刚好盖过腰线。下身是条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裤脚平整地落在脚踝上,盖住帆布鞋鞋面的一半。

她七点三十五走进教学楼,三楼那间空教室已经亮了灯。门半敞着,她推门进去,看见里面坐了两个人——前排靠窗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低头在草稿纸上写什么,旁边摞了一沓奥数教材;后排靠门一个短头发的女生,正在翻手机。

季疏还冲他们点了点头。戴眼镜的男生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短头发的女生冲她笑了笑,说了句"早啊",她也回了一句"早"。

她扫了一圈教室。座位很多,大多空着。她没往中间走,也没往前面坐,挑了一个靠窗的角落——第三排靠墙的位置。从那里正好能看见窗外那排新栽的银杏。

她把帆布包放在桌面上,拉开拉链,掏出笔记本、笔袋,笔袋里面的笔少得可怜,她在买文具上没有太大的兴趣。

她将视线转向窗外。银杏叶在星期天早晨的阳光里是半透明的,嫩绿色的叶脉在光底下清晰得像画上去的。操场那边,塑胶跑道泛着一层暖融融的橘红色。天空是浅浅的蓝,云薄,像被风吹散了的棉絮。她看着看着就走神了,视线失焦,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跟着耳机里的节奏。一下,两下,两下连拍,再一下。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短发女生收拾东西换了个位置,戴眼镜的男生翻了一页纸,笔尖刷刷地响。窗外的风从没有关严的窗缝里挤进来,吹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她没动。

门口终于有了响动。是篮球鞋底蹭过走廊地面的声音,节奏懒散。有人说话,两个男生的笑,还有一道女声轻轻"哎呀"了一句,尾音往上挑,带着点嗔怪。

然后门被推开了。

白芝先进来的。她穿着米白色针织开衫,里面是条及膝的碎花连衣裙,脚上裸色尖头细跟。头发卷过,松散地披在肩上,化了淡妆。她进门之后侧身把门口让出来,目光很自然地落回身后那个人身上。

司寂珩跟在她后面进来。步子不快,甚至有些懒,整个人透着一股没睡够的倦意。他穿了件黑色的宽松卫衣,胸前印着一排看不清的白色小字。卫衣外面套了件同色系的衬衫,没扣,敞着穿,袖口卷了两圈。下身是条浅灰色的工装裤,裤腿收在脚踝。脚上是一双白黑配色的AJ,鞋面干净得像没穿过几次。

但他和这身精致的行头之间有一道明显的裂隙。

头发没有刻意打理,额前几缕垂下来,遮了一点眉骨的边缘。眼睑半阖着,目光落在地面上,带着一种困倦之后的淡漠。眼下那道青灰色比平时重一些,从内眼角延伸到下眼睑中部,薄薄的一层。下唇上那两颗银色的唇钉安静地嵌在唇肉里,反着日光灯的白。

他的眉头锁着。食指和中指按在眉心,用力揉了两下。

"你昨天又几点睡的?"白芝偏过头,声音不大不小。没等他回答就自己接上了,"我早跟你说了用那种助眠茶你试试看——"

"行了。"司寂珩的手从眉心移到眼前,掌心盖住眼睛,停了两秒,放下来,"烦不烦?"

白芝撇了撇嘴,没再继续。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橘色包装纸在灯下亮晶晶的,攥在手心里没拆。

司寂珩往教室里走。脚步拖沓,鞋底在地面上蹭出一声一声的闷响。方向明确,第三排靠过道和窗之间那一条。每个周日他都坐那个位置,从开学到现在,没变过。

他走过去,眼皮耷拉着,视线半垂着,落在地面上。

然后他停住了,感觉似乎有点不对劲。

他的位置上貌似已经坐着一个人。

女生黑色的长发散在肩上和后背。灰色的厚外套敞着,里面黑色吊带的细带搭在肩头,锁骨的线条从领口边缘露出来。她侧着头看窗外,侧脸被窗外的光照着,鼻梁的线条锋利,下颌的边缘清晰,睫毛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方落了一道细细的影。

他停在过道中间,目光落在那颗后脑勺上。

等他看清楚了这人是谁,司寂珩的火气一瞬间全被点燃了。

白芝跟上来,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轻轻"啊"了一声。跟在她身后的两个男生也停了,瘦的那个推了推眼镜,壮的那个把搭在肩上的外套拿了下来。四个人站在教室门口到第四排之间的过道上,看着那个坐在"司寂珩位置"上的背影。

司寂珩盯着那颗后脑勺看了三秒。那点倦意从眼睛里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正在烧起来的东西。他的目光冷下来,像被人按了某个开关。

然后他动了。步子从拖沓变成沉而快的,鞋底落地有声,带着明确的、压不住的力道。他走到那张桌子的侧面,右手抬起来,掌心朝下。

"啪。"

整个手掌按在桌面上。力道精准,桌面震了一下,她放在桌角的笔袋弹了一下又落回去,水瓶晃了两圈才稳住。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炸开又折返,从墙壁上弹回来。

"季、疏、还。"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空旷的教室把他的声音放大了一圈,尾音带着回响,撞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教室里那点原本松散的安静在一瞬间被绞紧了。前排戴眼镜的男生笔尖顿住,头抬了一下又低回去。后排的短发女生手机屏幕暗了,她按了两次开机键没按亮,索性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白芝站在两三步之外,手里那颗糖被她攥得包装纸皱了一个角。两个男生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教室里还有几个人,谁都不敢说话,甚至不敢抬头看这边。

季疏还明显被那一巴掌惊了一下。她整个人轻轻震了一瞬,像水面被投了一颗石子。耳机里的女声正好唱到副歌最后一句,她感觉到桌面在颤,空气里也多了一个压迫的存在。她转过头来,抬起脸。

她今天没有校服的领子挡着,整张脸和脖颈的线条完全露在外面。黑色的细吊带贴着肩头和锁骨,把那片从脖子到肩膀的皮肤衬得冷白而干净。那截脖颈在侧头的动作里拉出一道长的线,颈前那条细韧的竖筋从耳后一路延伸到锁骨窝,在肩颈之间画了一道浅浅的弧。五官立在晨光里,她没化妆,唇色是浅粉色,嘴角微微抿着。

司寂珩站在她面前,低着头看她。鞋尖离她的帆布鞋不到半米,他低头看下来,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压着一层凉而薄的东西,像冰面底下的暗流。眉眼间那点困倦的弧度已经褪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人侵入了领地之后的、极为不体面地被拽出来的锋锐。

季疏还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她的视线从他的脸移到他按在桌面上的那只手上,又移回他的脸。

她倒没被他的声音震住,因为她戴了耳机。

男生在看到她耳朵上别的耳机后也瞬间明白到这一点。

司寂珩直接伸出手,握住她耳机线靠近耳塞的那一段,不由分说的拽了下来,动作粗暴,丝毫不客气。白色的长线在他指间绕了一圈,白色耳塞垂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晃晃荡荡。

他的嘴角沉下去了。

"我说,你这个特招生。"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能别他妈一直找我麻烦吗?"

季疏还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的视线落在他缠着耳机线的那根手指上,又抬起来,对上他的目光。"你什么意思?"

司寂珩看着她。他不笑,嘴角也几乎不动,只是眼睛里有层薄薄的、很冷的东西滑过去了,似乎现在是带着他最大的耐心在跟她讲话。他偏了偏头,下巴朝她屁股底下的椅子点了点,带着一股不屑的、明晃晃的意味。

"你坐的,是我的位置。"

顿了一下。

"这回听懂了?"

季疏还看着他。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季疏还彻底无语了,她不明白为什么这学校的什么东西都能与这人扯上关系。

她的视线从他的脸移开,移到桌面上——桌面上空空的。她是周六才被班主任通知加进来的,第一次来这间教室,教室这么大,空座位也没贴名字,她怎么知道这课桌是他的。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声,干脆利落。外套下摆随着起身的动作往上提了一截,牛仔裤腰线边缘露出一小片窄窄的皮肤。她比司寂珩矮一个头,但她的后脊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重新对上他的视线。

"对不起。"

三个字说得干脆。但她的眼睛里没有歉意——她的眼睛是平的,看他的时候跟看一棵树一块黑板一只飞进教室的苍蝇没什么区别。

"占了你的位置。"

她补了一句。说完就低头去收桌面上的东西——笔记本阖上,笔袋拉好拉链,水瓶塞进帆布包的侧兜。动作飞快,外套的袖口在她弯腰的时候滑下去一点,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她拎起包带,侧过身,准备从他面前和桌子之间的缝隙里挤出去。

司寂珩站在原地。她侧身的那一瞬间,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脸上那种因为他的行为而被迫带上的利落和敷衍,看着她收东西的时候一丝不乱的动作。她道了歉,还让了座,现在已经准备走了。

但他胸腔里那股火气非但没有消下去,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越平静,他心里那股火就越往上窜。像有一根极细的刺扎进皮肤里,扎得很深,拔不出来。他感觉自己颈侧那根筋跳了跳,太阳穴也跳了跳。

这女的一天天到底在装什么?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唇钉陷进唇肉里,银色的光被夹住了一半,另一半冷冷地亮着。

"站住。"

她刚侧过身,他开了口。一只手撑在她桌面上,另一只还缠着她的耳机线。他往前挪了半步,AJ的鞋尖抵着她帆布鞋外侧不到二十公分的距离,把她卡在他和桌子之间。

季疏还停住了。帆布包的带子挂在肩膀上,她侧着头看他,眼里已经有了不耐烦。

"新来的,"他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的,"懂不懂什么叫'守规矩'?"

"守谁的规矩?"季疏还挑眉,迎上他的目光。她的眉毛挑起来的时候,整个五官的棱角被灯光切得更分明了。鼻梁的阴影在脸颊上拉得更长。她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嗤地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像一颗气泡从水底冒上来,还没到水面就碎了。

"你的规矩?"

她看着他,不躲不让。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映着他浅色的、正烧着的瞳孔,两双眼睛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里面的情绪像两条流向相反的河。

"占了你的位置我道歉,"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了一点点往上挑的弧度,她没压那点轻嘲,"别的呢?"

司寂珩眯起眼睛。双眼眯起来的时候,眼尾的线条拉得更长。眼下那道青灰色在这个角度被睫毛的影子盖了一半又露了一半。他低头看着她,唇钉在唇肉里微不可察地移了一个角度。

"我的座位,你坐了,让我倒胃口。"

“这就是你犯的最大的错误。”

他往前倾了半分。那张一眼就能看得出身段的矜贵的脸逐渐在她面前放大,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种干净的,混着一点木质调的味道。他的嘴唇薄,说话的时候唇钉上银色的光点变换着角度。浅棕色的眼睛近看颜色更淡,像被水洗过的茶色玻璃,眼底那层冷意底下有什么看不见底的东西沉在那里,翻涌着他的怒火。

"这是第二次,你惹我。"

他的声音又低了半度。

"你最好祈祷别有第三次。"

季疏还看着他。

她的白眼停在眼眶里,被她死死压住了。

然后他退了。缠着耳机线的那只手松开了,白色耳机线从他指间滑落下来,垂在半空轻轻晃荡。白色耳塞敲在桌沿上,发出轻轻的"咔嗒"一声。他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黑色衬衫的袖口擦过她灰色外套的袖口,人从她帆布鞋旁边踩过去,带起一阵极小的风。

白芝立刻迎上来。她快步走到司寂珩身侧,伸手把攥了许久的那颗糖递到他面前。

"吃一颗,消消气。"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哄的意味。指甲剥开橘色的糖纸,窸窸窣窣的,露出里面浅黄色的硬糖,"早上没吃东西吧?低血糖会更烦的。"

司寂珩低头看了一眼。他伸手接了过去,攥在掌心里。白芝又说了一句什么,两个人往教室另一个方向走。白芝挑了靠前门那边靠窗的第二排,把椅子拉开,拍了拍椅面冲他笑了笑。他坐下来,背靠着墙,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颗没拆的糖上,还是没动。

两个男生跟在后面,瘦的那个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季疏还,又飞快地收回去。

季疏还站在原地。

她的手还攥着帆布包的带子。耳机线垂在她身侧,白色耳塞贴着她大腿外侧的牛仔裤布料上,冰冰凉凉的。她低着头,垂着眼,看着地面。外套的拉链头搭在牛仔裤的金属扣上,一晃一晃的,发出细细的碰撞声。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抿了三秒。

然后她轻轻长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升上来,经过喉咙的时候被她压住了音量,只漏出来一点点风声。她把垂在空中的那根耳机线捞起来,一圈一圈缠好,塞进帆布包的侧兜里。

她重新坐下了。

还是那个位置。靠窗,第三排。她把自己的笔记本重新掏出来放在桌面正中间,翻开到空白页。笔袋拉开,抽出那支黑色的水笔,拧开笔盖。

她的视线落在纸面上,落了两秒没有动。

前排的学生笔尖沙沙地响。后排的短发女生重新拿起了手机。白芝坐在司寂珩旁边,从自己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往他那边推了推。一直跟着他们的两个男生挑了他们旁边一排的位置坐下了。教室重新安静下来,比刚才更安静。那种安静里裹着一层薄薄的、还没散尽的紧绷感,像水温降下去之后残留在水面上的细纹。

季疏还握着笔。

有病。

她在心里想的是这两个字。

这人怎么这么有病?

她把笔重新握起来,低头看向题目。视线落在纸面上,安静地读题,安静地演算。笔尖重新开始移动的时候,她的节奏已经恢复了——稳的,均匀的,和平时一样。

前门那边,司寂珩坐在白芝帮他挑的那个位置上。那颗糖还搁在桌角,他没拆。白芝的笔记本摊开在他面前,他看都没看。

他把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掌交叠垫着下巴。

整个人还是很烦。

他闭上眼的时候眉心还锁着,锁了很久才慢慢松开。

教室的时钟指向八点整。针脚跳了一下,发出轻轻的咔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