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子时的虚假供词
荣禧堂内的更漏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柳氏的心头。
距离顾慎言离开,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时辰半。
堂内的炭火依旧烧得旺,但气氛却比外面的雪夜还要凝重。大公子顾廷烨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中的玉扳指,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二公子顾廷之则正襟危坐,目光时不时瞟向紧闭的房门。
“大娘,这都什么时候了,那庶子怕是早就跑了吧?”顾廷之嗤笑一声,打破了沉默,“我就说,这种下贱胚子养不熟,给他机会也是白费。”
柳氏没有说话,只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手中那串沉香佛珠被捏得咯咯作响。若是顾慎言真跑了,那便是坐实了罪名,明日只需发一纸海捕文书;可若是他带着那所谓的“惊天秘密”回来……
“吱呀——”
厚重的棉门帘被人一把掀开,寒风裹挟着雪沫子卷入堂内,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顾慎言走了进来。
他浑身湿透,发髻散乱,原本青色的锦袍上满是泥泞,甚至还挂着几缕枯草,看起来狼狈不堪。但他那双眼睛,却在烛火下亮得惊人,仿佛两柄刚刚出鞘的寒剑。
他手里没有王管事,只有一个沾着暗红血迹的布包。
“人呢?”柳氏猛地坐直了身子,厉声问道。
顾慎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走到堂中央,双膝跪地,将那个布包高高举过头顶。
“回大娘,儿子无能,去晚了一步。”他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极力压抑的悲愤,“王管事……死了。”
“死了?”顾廷烨手中的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怎么死的?畏罪自杀?”
“不。”顾慎言摇了摇头,缓缓解开布包上的结。
那是一块从王管事身上撕下的衣襟,里面包裹着一封被油纸层层包裹的信函。信函的一角,还沾染着触目惊心的黑血。
“儿子赶到城南破庙时,王管事已经断气了。他的胸口插着一把匕首,但这封信,被他死死塞在嘴里,嚼都嚼不烂。”顾慎言抬起头,目光直视柳氏,“儿子费了好大劲才抠出来。大娘,这王管事私吞公款是假,但他真正想送的,是这封信。”
柳氏眉头紧锁,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她给身旁的嬷嬷使了个眼色。
嬷嬷立刻上前,从顾慎言手中接过信函,小心翼翼地呈给柳氏。
柳氏拆开信封,只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连手中的信纸都微微颤抖起来。
那不是普通的家书,而是一封笔迹潦草、语焉不详的“密信”。信中没有明写,却处处暗示着顾家大房与二皇子私下的几笔“军械交易”,甚至隐晦地提到了北境边关的布防图。
这封信,自然是顾慎言半个时辰前,模仿着王管事那歪歪扭扭的字迹,用掺了鸡血的墨汁伪造的。他赌的就是柳氏心中有鬼——顾廷烨为了争夺世子之位,私下里确实手脚不干净,虽然未必通敌,但有些账目经不起细查。
“这……这是何意?”柳氏强作镇定,但声音里的颤抖却出卖了她。
“儿子也不懂。”顾慎言一脸茫然,随即换上一副恍然大悟的惊恐表情,“莫非……王管事私吞的那三千两银子,并非入了自己的腰包,而是被人指使,用来打点这‘通敌’的路费?如今他死了,这口黑锅若是扣在他头上,顾家或许能平安无事;可若是被人知道这信是在顾府流出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这是一颗雷。一颗足以炸毁顾家,甚至牵连整个家族的雷。
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顾廷烨此刻也坐不住了,他一把夺过柳氏手中的信,匆匆扫了几眼,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顾慎言,眼神中充满了杀意:“这信是你伪造的吧?你想陷害大哥?”
“大哥慎言!”顾慎言立刻叩首,声音凄厉,“儿子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拿顾家满门的性命开玩笑!这信上有王管事的指印,还有那独特的霉味,大娘可以闻闻,是不是王管事平日里用的那种劣质烟草味?”
柳氏深吸一口气,凑近闻了闻。果然,一股刺鼻的劣质烟草味夹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那是王管事特有的味道。
其实那是顾慎言特意从王管事房里偷来的烟丝抹上去的。
但在此刻,这就是铁证。
“这信若是流传出去,顾家就完了。”柳氏的声音干涩,她看着顾慎言,眼神复杂到了极点。这个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的庶子,此刻在她眼中,竟变得如此深不可测。
“所以,儿子斗胆,有一事相求。”顾慎言膝行半步,语气变得异常坚定。
“你说。”柳氏此时已经完全被他牵着鼻子走。
“王管事已死,死无对证。这信中的内容,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为了顾家的大局,此事绝不能声张。”顾慎言顿了顿,目光扫过面色铁青的顾廷烨,最后落在柳氏脸上,“儿子愿替顾家背下这个黑锅,对外宣称王管事是因赌债被杀,那三千两银子也是儿子一时糊涂挪用了。只要大娘答应儿子一个条件,这封信,儿子立刻烧了,从此烂在肚子里。”
“你要什么?”柳氏眯起眼。
“内库的账目混乱,王管事之死也与此有关。儿子请求接管内库采买之权,并协理中馈三月。”顾慎言一字一顿地说道,“唯有如此,儿子才能名正言顺地查清那三千两银子的去向,堵住悠悠众口,也能……帮大哥把这尾巴擦干净。”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交易。
顾廷烨猛地拍案而起:“放肆!你一个庶子,也配协理中馈?”
“二弟闭嘴!”柳氏厉喝一声,打断了顾廷烨。她死死盯着顾慎言,仿佛要将他看穿。
她在权衡。
如果不答应,这封信一旦曝光,顾廷烨的前途就毁了,整个顾家都要遭殃。如果答应了,虽然让这庶子掌了权,但至少暂时保住了大房的体面。而且,三个月后,她有无数种方法弄死这个庶子。
良久,柳氏像是苍老了十岁一般,瘫坐在椅子上。
“好。”她吐出一个字,声音疲惫,“这信,烧了。内库采买之权,暂交给你。但你给老身教训,若是有半点差池,老身定将你碎尸万段。”
顾慎言心中大石落地,脸上却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谢大娘信任!儿子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双手捧着那封信,凑近旁边的烛火。
火苗舔舐着纸张,瞬间将其吞噬。看着那化为灰烬的“通敌密信”,顾廷烨的眼角剧烈抽搐,而顾慎言的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笑意。
这把火,烧掉的不仅是谎言,更是顾家原本稳固的权力格局。
“既然事已了,大娘早些歇息吧。”顾慎言恭敬地磕了三个头,起身告退。
转身走出荣禧堂的那一刻,背后的寒风依旧凛冽,但他却觉得浑身燥热。
他知道,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柳氏绝不会善罢甘休,顾廷烨更是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但他手里有了内库的权力,就有了钱,有了人,有了在这吃人的顾府活下去的资本。
雪还在下,掩盖了来时的脚印,也掩盖了即将流出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