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子棋局》**
**第一章:死局里的活眼**
京城的冬夜,雪下得紧。
顾府正院“荣禧堂”内的地龙烧得极旺,将窗外的严寒彻底隔绝,屋内暖意融融,甚至带着几分燥热。然而,跪在堂下青石板上的顾慎言,却觉得有一股寒气顺着膝盖骨缝往里钻,直透天灵盖。
“慎言,你可知罪?”
说话的是顾家的大夫人柳氏。她端坐在紫檀木雕花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慵懒得像是刚午睡醒来,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顾慎言微微垂首,目光盯着地砖上繁复的云纹,神色恭顺:“儿子不知。”
“不知?”柳氏轻笑一声,终于睁开眼,那目光如刀子般刮过顾慎言瘦削的脊背,“掌管府中炭火采买的王管事,昨夜在城外接了私活,私吞了府里三千两银子的公款,畏罪潜逃。这王管事是你母亲当年陪房的家生子,也是你一手提拔起来的。如今人跑了,账乱了,你说你不知?”
堂上两侧坐着的几位姨娘和庶出的兄弟姐妹们,此刻都屏住了呼吸,有的幸灾乐祸地用帕子掩嘴,有的则面露怜悯地别过头去。
顾慎言心中冷笑。
王管事确实是他的人,但私吞公款畏罪潜逃?那是柳氏逼的。
顾家老太爷病重,几位公子夺嫡之争已进入白热化。大哥顾廷烨掌管外务,二弟顾廷之掌管内库,而他这个生母卑微、毫无根基的庶子,只分到了“采买”这个看似肥差、实则处处是坑的闲职。
这三千两银子,不过是柳氏用来剪除他羽翼的借口。一旦坐实了这个罪名,轻则杖责逐出宗祠,重则……在这大雪夜里“暴毙”也不是不可能。
“大娘,”顾慎言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慌与委屈,“王管事确实是我母亲那边的老人,儿子念旧情才让他去采买。但他平日里最是胆小如鼠,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私吞公款。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柳氏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账房核算得清清楚楚,人证物证俱在。来人,把这逆子拖下去,杖责四十,送去家庙思过!”
两名粗壮的婆子立刻上前,就要架起顾慎言。
“慢着。”
顾慎言没有挣扎,只是提高了音量,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奇异的镇定,“大娘要罚儿子,儿子不敢有二话。但这三千两银子若是追不回来,岂不是让顾家蒙羞?儿子虽不才,但也知道‘捉贼拿赃’的道理。王管事跑不远,因为他手里还有一样东西,不敢拿出来。”
柳氏动作一顿,眯起眼睛:“什么东西?”
顾慎言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摸出一枚不起眼的黑色铁令,双手高举过头顶:“王管事昨夜逃跑前,曾托人给我送了个信。他说他私吞银子是假,受人指使去办一件‘大事’是真。这件大事若办成了,顾家能飞黄腾达;若办不成,便是满门抄斩。他怕连累我,才将这信物留给了我。”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满门抄斩”四个字,在这个节骨眼上,实在太敏感了。如今朝堂上太子与二皇子争储,顾家作为世家大族,虽表面中立,实则暗流涌动。
柳氏的脸色微微一变,她盯着顾慎言手中的那枚铁令。那其实只是顾慎言平日里用来在勾栏瓦舍打点关系的“听雨楼”信物,根本没有什么惊天秘密。
但柳氏不知道。
她生性多疑,此刻见顾慎言死到临头还敢故弄玄虚,心中不由得打鼓:难道这庶子真知道了什么?或者,这王管事背后真有人指使?若是真牵扯到夺嫡之争,她贸然处置了顾慎言,会不会打草惊蛇?
“你在胡说什么?”柳氏厉声喝道,但语气中已没了刚才的笃定。
“儿子不敢胡说。”顾慎言膝行半步,眼神诚恳得令人心惊,“大娘,王管事如今就藏在城南的破庙里。只要大娘给我两个时辰,我定将他和那‘东西’一并带回。届时,是杀是剐,全凭大娘做主。若儿子带不回……”
他顿了顿,咬牙道:“若带不回,儿子愿以死谢罪,并交出母亲留下的那处陪嫁庄子!”
听到“庄子”二字,柳氏眼中精光一闪。那是顾慎言生母留下的唯一产业,位置极佳,她觊觎已久。
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火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许久,柳氏重新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好。慎言,既然你一片孝心,我就给你这个机会。两个时辰。若是带不回人,或者让我发现你在耍什么花样……”
她顿了顿,声音阴冷:“你知道家法伺候的滋味。”
“儿子明白。”
顾慎言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掩盖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寒芒。
他站起身,转身向堂外走去。
推开厚重的棉门帘,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瞬间吹透了他单薄的衣衫。顾慎言打了个寒颤,却觉得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根本没有两个时辰。
王管事已经被他的人安排在十里外的安全屋,这辈子都不会再回京城。
至于那所谓的“信物”和“惊天秘密”,不过是他赌柳氏生性多疑、又急于吞并他母亲遗产的心理博弈。
他走入风雪中,嘴角微微上扬。
这顾府的高墙大院,就像这漫天风雪,看似能冻死人,却也能掩盖所有的罪恶与算计。
今晚这盘棋,他才刚刚落下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