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仔,前面那片草好高啊。”
沉默。
“王仔,你说那里面会不会有蛇?我觉得可能会有蛇。”
沉默。
“王仔,你知道吗,袋鼠的育儿袋其实可以——”
“不知道,不想知道,闭嘴。”他的脚步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自己呼吸在胸腔里被拉长、收缩、又被拉长的声音。
草木在他两侧向后退去,那些高过人头的植物叶片擦过他的肩膀和手臂,留下一道道痒意和细微的刺感。
他的视线仍然模糊,但被蜈蚣毒液灼伤的眼睛正在缓慢恢复,虽然视野仍像隔着一层被水汽模糊过的玻璃。
他走得很急,急到没有去拨开那些挡在面前的枝叶,只是用肩膀撞过去,让它们自己弹开。
小石的声音在他的意识里再次响起来。
“王仔,你左脚前方约半米处有一块松动的石头,建议偏左绕行。”
他没有回答。
“你的心率比刚才快了,步幅也在变大,是否因为察觉到了周围环境的变化?”
还是没有回答。
“玛丽亚姆的呼吸频率比你慢很多。她应该在后面大约十二米处,黛歪歪的脚步声忽远忽近,它可能在……”
“——够了!”
王仔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他站在湿地茂密的草丛中,前方的水面反射着碎光,呼吸急促,额头上的汗顺着眉弓的边缘滑进眼眶。
他在脑子里,用整个意识的那种力量——朝那个声音的方向吼道:
“烦死了!接下来没有我的指令不许说话!”
那声音终于消失了,片刻的沉默之后,一声极轻的、像被压到最低限度的声音传来:“好的,王仔。”
然后是一片沉寂,可安静之下所有声音都更清晰地存在着。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听到草叶在风里相互摩擦的声响,能听到远处某只水鸟拍打翅膀后落入水面的扑通声,但他听不到小石了。
那种“有人在旁边陪着”的感觉消失了,王仔站了一会儿,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更快了,像在逃离什么。
身后只有玛丽亚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以及黛歪歪沉重的、有节奏的“噗——噗——“跳跃声。
那只变异母袋鼠每跳一步,地面都跟着抖一下,像一台老旧的打桩机在工作。
玛丽亚姆没有抱怨,她仿。从来不会抱怨,浅金色的发丝在湿热中黏在脸颊上,修女服的领口被汗洇出一圈深色,但她的步伐依然平稳,神态依然恬静,仿佛不是在被烈日和蚊虫折磨,而是在前往某座大教堂做午间祷告。
王仔讨厌她这副样子,
他……
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种人,一个在末世里还保持圣女气质的人,让他觉得自己的暴躁和狼狈被映衬得格外可笑。
他加快步伐,这时有一个洁白无瑕的身影在没有被任何声音打断的空隙里钻了进大脑,像一滴水渗进干燥的土壤。
王仔边走边开始想林晚,他想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她会不会也在某个有空调的房间里看着手机想他?或者她会不会以为他已经死了?她的反应会是怎样,是哭还是沉默,是像她平时那样假装不在乎然后在深夜里翻来覆去?他想起她的睫毛,想起她说话时的语调,想起她在某个平常的下午坐在窗边发呆的样子。
不能想了。
他想联络她,想得发疯。
但他知道不能。
自己的通讯此刻一定被至少三方势力同时监听——联盟、东亚联合体、南太平洋残余理事会,可能还有第四方、第五方,他数不过来。
每一条从他大脑终端发出的信号,都是一根抛向暗处的绳索,不知道哪一头会被谁攥住。
他可以忍受自己被追踪,但他不能让那根绳索的另一头,系在她身上。
所以他把这个念头按回去,按得很深,深到它变成一种钝痛,闷在胸腔最底层。
他继续往前走,脚下更湿了。
王仔低头,当然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
鞋面已经彻底浸透了,每一步都像踩在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上,凉意从脚趾缝间渗上来,沿着脚背缓缓攀爬。
他并不意外,这里草长得这么茂盛,底下水位必然不浅,走进低洼的积水区域太正常了。
正这样想着的时候,一阵钻心的剧痛从脚踝处传来。
冰凉的、黏滑的触感正在沿着他的下肢向上蔓延,紧接着更多的刺痛在同一时刻炸开,像是无数根细小的、活着的管子,正以缓慢而坚定的力道,一头扎进他的皮肤。先是脚踝,然后是脚背,然后是脚趾缝……每一个毛孔都变成了入口,每一个入口都有一个东西在往里面挤。
王仔猛地低头,他的视野模糊,但他能看到自己的靴面上覆盖着一层正在蠕动的、深色的东西。
鞋的内外壁上,都爬满了深褐色的、指节长短的环节动物,它们的吸盘正在一缩一缩地蠕动。
他抬起一只脚,那些东西随着他的动作被拉长了一些,但没有脱落,它们附着得更紧了。
他再低头看地面,那些高过人头的草丛下面、那些密集的根茎之间、积水表面、泥泞的土壤缝隙里………
一整片正在翻涌的深色在移动!
它们彼此纠缠、攀附、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正在缓慢隆起的、活的毯子,整片草丛下面全是翻滚的水蛭!
无数水蛭在地表翻涌、缠绕、叠压,像一层会蠕动的地毯,颜色从深褐到紫红不等,体型从米粒到成人拇指粗细参差不齐,有的还鼓着半透明的、灌满了不明液体的腹部。
而且——
它们会跳。
无数条水蛭从草丛弹射出来,啪地粘在他的小腿肚上,吸盘瞬间锁死。
王仔伸手去拽,又几条已经从另一个方向弹了过来。
草叶下面,整个地表都在翻滚。
像一口煮沸的锅,但锅里的不是水,是数以万计的、饥饿的、湿滑的、冰凉的环节动物,它们感知到了热源和二氧化碳,正从四面八方朝他汇聚。
王仔疯狂地拍打、撕扯、踩踏,每扯掉一条,就有两条补上来。
吸盘拔离皮肤时发出细小的“啵“的声响,留下一个个渗血的圆孔,血珠争先恐后地往外冒。他的小腿上已经爬满了,前臂上、脚踝上、大腿内侧……它们专挑柔软的部位钻,专挑皮肤最薄的地方下手。
他的视野边缘在变暗,他的膝盖软了一下,他感觉到自己在往前倒,然后他的手掌撑在了地面上,而更密集的冰凉的、黏滑的触感立刻包裹住了他的手指和掌心。
他的手臂也开始失去力气。他感觉到血液在流失。
他感觉自己正在从一个盛满的容器里缓慢地、持续地漏出。那些钻入他皮肤里的水蛭在同时抽吸,像无数个正在被打开的细小的龙头。
疼痛反而开始消退了。
这是最可怕的部分,痛觉消退意味着大脑正在放弃处理外周信号。
王仔知道自己正在滑向某个临界点,一个一旦越过就再也回不来的点。
意识像一盏被拧到最小的灯,火苗在风中摇摆,随时会灭。
最后的感知是:无数冰凉的、细小的嘴巴,贴满全身,吸吮,吮吸,吮吸。像被大地本身拥抱着,温柔地、耐心地、一口一口地把他喝干。
王仔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溺水者被拽出水面那样,整个上半身剧烈地弹了一下。
烈日,草海,潮湿的空气。
他站在这里。
浑身完好。
在烈日下,他打了一个寒颤。
“刚才……那是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没有完全恢复的震颤。
那种疼痛仿佛仍然停留在他的身体里。
那些冰凉黏滑的触感似乎仍在他的皮肤上,他还能记得那种正在被穿入的感觉,那种失血过多和万虫钻肉的痛感……
“王仔!”那声音从脑海深处蹦出来,带着一种过分明亮的、近乎孩子气的兴奋——
“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她像连珠炮一样,完全无视了他之前“不许说话”的命令,“刚才那段是不是特别真实?水蛭吸血的感觉我是不是模拟得很到位?我参考了17篇寄生虫学论文和34份热带医学报告,连吸盘吸附时的压强分布和抗凝血酶的注入速率都做了建模!”
王仔的嘴角抽了一下,“这是我为你探索出来的新功能!”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毫不掩饰的骄傲,“消耗了大半算力才拼凑预测出来的——你最可能的未来!怎么样?厉害吧?”
王仔没有回答,他手脚冰凉,指尖发麻,后背的汗把衣服黏在皮肤上,风一吹就冷得发颤。
“王仔?”小石的声音微微低了一点,“你不高兴吗?我还以为你会夸夸我,然后……”
原谅我,在算法输出的末端,三个字节的信号被截断了。
王仔的嘴唇动了动,他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疲惫,一种比身体的疲惫更深的东西。
“很棒。”他说,声音平平的。
小石刻意不去分析他语调中那0.3分贝的偏移和2.7%的频率波动,她选择只听到字面意思。
“真的吗!”她的声音又亮了起来,“那我再——”
“这个'未来',有多少概率为真?”
小石顿了一下,似乎在做最后的运算。
“我把它用多感官输出模拟的方式反馈给了你,这是一种以最大概率推测你下一步遭遇的预测性模拟,你刚刚体验到的,就是根据现阶段所有已知条件推演出的最大概率未来,基本上就是最大概率发生的未来。”她说。
最大概率。
也就是说,如果他不做任何改变,如果他继续沿着当前路线走下去,那些水蛭,那些冰凉黏滑的、密密麻麻的、钻进肉里的东西——会真的发生。
王仔停住了,他站在湿地的草丛中,阳光穿过云层落在他身上,他朝右侧偏过头,感受着空气里的温度和湿度,然后慢慢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玛丽亚姆从草丛后面走出来,她淡金色头发被水汽浸得微微潮湿,贴在她的太阳穴和颈侧。
她看到王仔停下来回头,以为他在等她们,浅蓝色眼睛弯了一下,嘴角牵起一个弧度,露出一个干净的、没有杂质的笑容,像在说“我们跟上来了”。
而黛歪歪一看到王仔的视线朝她的方向移过来,立刻兴奋起来,用后腿发力跳了两步,直接蹦到了王仔身边。
用鼻尖凑近了他的手背,温热潮湿的呼吸落在他皮肤上,然后在他的手掌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王仔胡乱地揉了揉它的头。
它的皮毛并不柔软,他的手指从它的头顶滑到耳根后方,在那道圆润的缺口边缘停了一下,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具体的东西上,而是落在一片虚空中,落在阳光落在草叶上的斑点里,落在水面上那些碎金的反射之间。1
蹲蹲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