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算了。”布莉特妮的嘴唇张开了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只挤出了这三个字和一个放弃的尾音。
她站在那里,双臂抱在胸前,金发在闷热的空气里微微打着卷,一双碧绿色的眼睛正一言难尽地看着前方那个穿着白色紧身战斗服、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嗅闻的少女。
这场面,谁见了不感叹薇拉心理素质强大,能面无表情地一边嗅闻一边趴行,是个人物。
不得不说,她的姿势很标准,双膝跪地,小臂贴地,脊柱和地面形成一个接近于平行的角度,鼻尖几乎贴着地衣层的表面,从一处被压断的蕨类植物断口附近开始,缓慢地、一厘米一厘米地沿着地面的纹理向前移动。
她的呼吸很均匀的,没有因为趴行而产生任何多余的起伏。
白发短发的发梢扫过地面的落叶和苔藓,沾上了一些细碎的暗色碎屑。
她的脸面无表情,即使鼻尖正在反复接近那些可能残留着人类体液的、被踩踏过的泥土表面,表情也没有任何波动。
忽然,她吸了一口气,停顿,然后抬起头来。
内哥站在几步之外,双手垂在身侧,看着薇拉从趴行状态直起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注意到她鼻尖上沾了一小片暗色的泥土,像一颗被随手点上去的痣。
“怎么了?”他开口问道。
薇拉站起来,动作干脆而流畅,膝盖离开地面时没有用手掌撑地辅助,仅靠核心和腿部的力量直接站起。
她抬手抹掉了鼻尖上那片泥土,动作很快,没有犹豫。
她没有看任何人,而是看着他们来时的方向:从他们走过的路径到更远处的树冠边缘,像在重新审视一段已经被走过的路。
“王仔是个傻b。”她说,脸上没有表情,声音冷淡,以至于不懂中文的其他人以为她在说的是不方便他们听到的加密讯息。
加里的眉毛动了一下,布莉特妮歪过头,她听不懂中文,但她听出了那个名字——“Wang”,被夹在两个陌生的音节之间,像一颗被包在硬壳里的果核。
薇拉彻底怒了——这是她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滋味。
有种正在膨胀的、暖烘烘的感觉在她的胸腔里缓慢地翻涌。
薇拉不是被“养育”大的,她是被“训练”大的。
她的身体从能够握持物体的那一刻起,就被用来握刀和扳机。
她的疼痛阈值被校准过,她的恐惧反射被抑制过,她的共情反应被量化评估过,然后被判定为“对任务无益“而被系统性剥离。
她以为自己不会愤怒。
不是不会生气,是没有愤怒的功能模块。
但现在,这个东西正在她的胸骨后方慢慢成型:温热、锐利、像一块正在被反复磨砺的骨头。
她甚至开始品味它,这种感情是陌生的,像一个她从未吃过但正在慢慢咀嚼的食物。
她在脑子里把这种感觉拆开来看,像拆解一只从没见过的手表。
王仔这个人。
她闭了闭眼,那股正在她胸腔里翻涌的温热感变得更清晰了,像被炭火加热过的空气正在沿着她的肋骨向上攀升。
王仔这人,果然狡黠如斯!
那些岔路口的转向,那些穿过密集灌木丛的路径,那些故意绕过的干涸河床……
他在故意往那些坑坑洼洼的犄角旮旯里走,绕弯子,走出来的路径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像被打乱的拼图一样的走势。
有些折返的角度完全不合理,像是在原地绕圈之后才选定一个方向,甚至出现了七八次同一条路来回往复的绕行。
他就是在故意往那些坑坑洼洼的犄角旮旯里走,还绕弯子,走出来的路连瞎子都不如!
薇拉哪里知道王仔已经瞎了,所以在某种程度上王仔的瞎眼误打误撞拖延了薇拉追踪到他的时间。
她想,既然暂时找不到王仔,不如直奔他的目的地守株待兔。
是的,她知道王仔想去哪儿。
凯恩斯国际机场,目前澳大利亚唯一还在运行的机场,只不过仅为一些“特殊人群”开放。
薇拉加快了脚步,她的行进方向不再跟随地面痕迹的导向,而是直接切入了一个更直的、更快的路径——朝着凯恩斯的方向,穿过一片她没有在导航地图上标注过的区域。
几人不知不间走入了一个草木茂盛的湿地,地面上的地衣层被一层浅浅的积水覆盖,脚踩下去会听到那种细碎的、像在挤一块湿透海绵的声响。
芦苇状的植物从积水里长出来,比人还高,叶片边缘有细密的锯齿状凸起。
空气里有水汽的、腐烂植物的、混合泥土的腥甜气息。
布莉特妮抱怨着脚酸不肯再走,一屁股就要赖在地上休息,然后她的身体悬空了。
她感到有什么东西箍住了她的腰,然后那股力量毫不费力地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她的脚离地面大约有一米多……不,还在升高,她的视线越过了加里的肩膀,越过了内哥的头顶,然后落在了一片比之前更宽的视野里。
她看到了整片湿地的轮廓,那些芦苇状的植物在风里朝一个方向倒伏,远处的树冠形成一片暗绿色的波浪,水面上泛着碎金一样的阳光反射。
原来是薇拉直接把她抱着腰,举在头顶。
这一幕看得加里和内哥目瞪口呆。
布莉特妮呆住了,她的身体还保持着半坐的姿势,双腿屈着,脚尖悬空,整个人像一只被拎起来放在高处的猫,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放下四肢还是该保持原状。
她花了一秒钟才反应过来,然后猛地开始挣扎。
她的腿在空中踢蹬着,手臂朝下方拍打着,身体扭动着想从那两只紧扣在她腰间的手里挣脱出来,没用。
“你这个疯子!放开我!”任凭她怎么挣扎,薇拉纹丝不动,稳如泰山,队伍甚至因为没有了布莉特妮拖后腿行进的更快了。
布莉特妮挣扎了大约几分钟,不动了。
倒不是因为接受了事实,而是“啪!”“唔~”
“你、你竟敢、……呜呜呜我要告诉我爸爸!”
被薇拉打了屁屁的布莉特妮又气又臊,抽抽嗒嗒掉起了小珍珠,绯红烧透雪白的耳尖,顺着细腻的皮肤漫开,将白皙的面颊晕染出一层暖融融的艳色。
金发的发丝垂落,堪堪遮住半张发烫的脸,碧色眼眸慌乱地到处乱转,可下颌依旧绷紧高昂。
她“挂”在薇拉的头顶上方,像一个正在缓慢泄气的气球一样松弛下来,双臂无力地垂落在身体两侧,泪眼汪汪,金发的发梢从薇拉的肩侧垂下来,随着薇拉走动的节奏一荡一荡的。
空气里只剩下靴子踩在积水里的水花声、芦苇叶片相互摩擦的沙沙声、以及远处某只水鸟发出的短促鸣叫。那只鸟叫了两声,然后停下来了。
队伍在湿地的水汽和植物叶片之间继续前进。1
这么好看怎么不火,太对我胃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