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自己瞎了这件事,王仔心里只有一个感受。
那就是——
太好了。
太好了,自己终于可以不再受那边那个令他感到不安恐惧的世界影响了。
但与此同时,他又向往着那里,因为,至少,那个世界的自己,没有被王婉找到。
如果身边没有那个烦人的圣母的话,该有多好。
“味道怎么样?”王仔让小石确定了玛丽亚姆采集到的野生芭焦没有毒后,犹豫再三,“我还不饿,你先吃吧,毕竟你为我又是找水又是找食物忙到现在还没休息呢。”
似乎是没想到会被王仔如此体谅,这给足了玛丽亚姆情绪价值,她声线都带上了颤:“没……没有…也没有很辛苦了……”
她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突然握住了王仔还抓着芭蕉的手。
“倒不如说……这是我的荣幸哦?为Wang能做出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那个“W”在她嘴里是唇齿轻碰之后气流从中间泄出来的,带着一种——王仔听不懂英文的语气变化,但他能听出那个音里面裹着的东西。
崇拜。
她在崇拜自己,为什么?
“……是……是吗……”王仔的声音卡了一下,“你先松手,我突然感觉很饿。”
王仔食不知味地嚼着变得巨大到让他可以吃好久的芭蕉。
这根芭蕉太大了,大到他嚼了至少三分钟还没有吃完一半。
果肉是软的,几乎不需要牙齿,舌头一压就化了。
但………太甜了,甜到发苦,甜到他觉得自己正在嚼的不是水果而是某种浓缩过的糖浆,而王仔讨厌太甜的味道。
这娘们绝对不正常,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王仔于是下定决心要尽早摆脱玛丽亚姆。
无奈玛丽亚姆似乎觉醒了什么奇怪的属性,片刻不离、阴魂不散地黏着王仔,竟让王仔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只得绝望地听着玛丽亚姆奇奇怪怪的念叨,“这一切都是上帝的指示哦?”
“这是上帝对我们的考验,尤其是对你的!”
“我?”王仔心里不以为然,但还是顺着她说了下去。
“Wang是被上帝选中的那个人,”说着,她直勾勾的盯着王仔,像在解剖,像在透过他的皮肤和骨骼看里面的什么东西。
王仔的心跳漏了一拍,有那么一瞬间怀疑她在透过自己的脑袋,在看……
“小石。”
“我在,你说。”
“她有没有可能……”“不可能,王仔。”小石知晓王仔的未尽之言,斩钉截铁地向王仔保证只有王仔才能“看到”自己。
话虽如此,王仔心里却存了一个疙瘩,像喉咙里卡了一根鱼刺——吞不下去,吐不出来,虽然不致命,但每咽一次口水都会提醒它的存在。
晚上,王仔向小石确认了玛丽亚姆熟睡之后,悄无声息起身。
玛丽亚姆在不远处睡着了,呼吸均匀。
她睡觉时的呼吸像猫。安静,没有梦话,没有翻身,像一只蜷在教堂长椅上的猫,连尾巴都收得整整齐齐。
他听着她的呼吸声,小石在脑子里给他报了一个数据:“心率58次/分钟,呼吸频率12次/分钟,深度睡眠期。预计可持续4至6小时。”
王仔咬牙,知道以现在的自己的状态恐怕十死无生,但是……
“晚晚在等我。”
所以,这条路,就算是黄泉路他王仔也要一个人咬碎牙齿走下去!
他先把身体的重心从一侧转到另一侧,让布料和地面之间的摩擦声降到最低,用手肘撑地,然后把膝盖收起来,像一只在暗处爬行的动物一样,一寸一寸地把自己从玛丽亚姆身边挪开。
她的呼吸没有变化。
很好。
他站起来,每一步都是赌博,他不知道脚下、前方的路是什么样子——平坦的、凸起的、凹陷的、松软的,还是有碎石的?
小石虽然有这个森林公园的地图,可那早就“过时”了。
所以她在接触地面的那一瞬间才能获得信息,然后在零点几秒内完成判断并下达下一步的指令。
不能停,停下来就会犹豫,犹豫了就走不了了。
王仔警告自己,在小石的指引下,路上还是不乏坑坑洼洼的地和树枝拦路,艰难前行到离玛丽亚姆很远的地方后,王仔一下子没了力气,松懈地席地而坐。
先是大口大口地喘,喘了大概有十几秒,呼吸慢慢平了下来。然后——
一种很微妙的感觉浮了上来。
他做到了,甩掉了!
他嘴角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只维持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王仔得意地开始往下摸,他的手指摸到了裤腿的内侧布料,然后是口袋的轮廓。
然后从嘴唇开始,蔓延到脸颊,然后蔓延到额头,冷汗下来了。
枪呢?!!!
枪去哪了?!!
内哥之前在商城扔给过王仔一把枪,他一直藏着,以备不时之需,还一次都没有用过呢!
那把枪就是王仔的底气和后手之一,现在,它不见了。
王仔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掐得很深,深到指甲在掌纹里划出了月牙形的血痕。
他的手指记得那个口袋的重量。它曾经在那里,沉甸甸、冰凉,贴着大腿内侧。
它不在了。
那就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在他刚才某次摔倒或者磕碰的时候,它从口袋里滑了出来,掉在了他走过的路上。
这种可能性接近于无,那个隐蔽的口袋,缝在裤腿内侧,从外面看完全看不出来,是他专门设计的位置。
第二种:有人拿走了。
这是王仔最不愿意接受的可能性。
但无论如何,他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
王仔把走过的路又重新走了一遍。
小石在他脑子里铺了回去的路,每一步的障碍都还在。
石头还在,树枝还在,碎树皮还在,他的脚踝再次踢到了一块石头——这次他“嘶“了一声,没忍住。
他一步一弯腰,明明小石说了没有,但,万一呢?
万一呢!!
他才不信这个人工智障!!
不是有她判断失误的时候吗?这次,还有下次也是这样吧?!
王仔的手在地上摸,一寸一寸地摸。
摸石头,摸泥土,摸树根,摸枯叶,摸每一道可能藏着一把枪的缝隙。
没有……
没有……
还有没有!!!!
渐渐地他感觉到了,空气的温度在降,他的小腿上的裤子上开始有了湿意。
天快亮了。
他还是一无所有。
王仔站在天快亮的世界里,灰蒙蒙的光从东边渗出来。
王仔看不见,但他知道天在亮,他的皮肤能感觉到光的温度从冷变成凉,从凉变成微温。
他又回到了原地。
玛丽亚姆睡眼惺忪,等看清王仔狼狈不堪的样子后,一下子清醒过来。
“OMG!你吓到我了!发生了什么?!怎么成这样了?!”
王仔额头上系着的那块布歪到了一边,半挂在眉骨上,湿漉漉的。
他的衣服上全是泥,膝盖的部分磨破了一个洞,里面渗着血;手掌是是被碎石碾过之后的那种红肿,上面粘着黑色的泥和暗红色的血痂。
“没什么……只是去上了个厕所,然后……摔了一跤……”王仔皮笑肉不笑地说。
自己是在笑吧?
王仔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是翘起来的,但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颧骨是僵的。
玛丽亚姆沉默了一秒,没有追问细究。
她只是伸手把他额头上歪掉的布重新系好。
“下次,我可以陪你去的。”没有指责的语气,什么也没有。
王仔把脸转开了。
“……嗯。”
“下次叫你。”
他没有看她,手指在裤兜里攥成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