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湿润清凉的东西正浸入眼中,那东西贴上眼球的瞬间,一阵细密的刺痛从角膜蔓延开来,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尖同时扎进了瞳孔深处,然后迅速被一股冰凉的舒缓感吞没。
王仔很久没有感受到如此的温柔而令他放松了一直紧绷的神经。
“谢谢。”他真诚地对玛丽亚姆说,她正在为他清洗眼睛,手法轻柔而熟练,指腹隔着湿布按压在他眼眶周围的力度恰到好处,既不轻到没用,也不重到弄疼他。
他真的……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温柔了。
说起来……他被这样对待过么?
这种像是从一个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他以为已经沉底了的什么东西……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王仔想她说这话时脸上一定是那种令他见了便心烦意乱的微笑。
眼睛虽然依旧看不是很清,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王仔觉得自己好多了,他甚至产生了自己会很快复明的期待。
他很快把这个念头掐掉了。
不能抱希望,希望在末世是最没用的东西。
比干净的水还稀缺,比信任还稀缺。
王仔总觉得他如果抱了希望,它就会变成别人手里用来牵住他的绳子。
玛丽亚姆娴熟地把湿润布系在王仔头上缓解他的疼痛。
布条绕过他的后脑,从一只耳廓上方绕到另一只耳廓上方,在后脑勺的位置打了一个结。
她柔软冰凉的手指在他后脑勺上停了一瞬。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因为眼睛看不见、其他感官被迫放大到了几乎病态的敏锐程度,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一瞬的停顿里,她的指尖碰到了他后脑勺上一道还没完全结痂的伤口。
她没有缩手,只是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打结。
不过,这块布哪来的呢?
“她撕下了自己修女服的一角。左侧衣摆,从腰线以下大概十五厘米的位置撕下来的。矩形,长约二十厘米,宽约八厘米。边缘不齐,是手撕的,不是剪刀。撕裂方向是从下往上,说明她是用右手抓住布角、左手按住衣身、向上发力撕开的。”小石很快解答了王仔的疑惑,而且多余地解释。
“………烂好心。”“什么?”王仔的声音很轻,再加上说的是中语,玛丽亚姆便好奇地问他说了什么。
“我的意思是,非常感谢,女士,您就像圣母玛利亚一样善良无私。”王仔迅速调整了表情,刻意用那种夸张的英式伦敦腔“看着”玛丽亚姆说。
浅金发修女垂下眼,脸颊漫开浅淡胭脂色,纯粹又羞怯。
王仔等了一会儿,对面迟迟没有回复。
眉毛在布条底下皱了起来。
“她在干嘛?”王仔问小石,疑心她是不是听出了自己的讽刺在生闷气。1
这段细节好戳人啊
“她好像,大概,是在害羞。”
“??真假,这么明显的讽刺都听不出来?”王仔其实已经给她打上心机女的标签了,但这一着,着实把他整不会了。
“我的判断基于以下数据:一、她的呼吸频率在过去四秒内上升了约百分之十二;二、她的体温——通过空气对流的变化间接推算——面颊区域的温度比三秒前高了约零点三度;三、她没有说话,但她在细微地移动重心,左脚到右脚,频率很低,像是不安;四、她身上那件修女服的布料摩擦声在左侧衣摆位置出现了一次短促的'簌'——她可能在低头,头发或面纱垂下来蹭到了衣领。”小石不知道王仔此时想知道的并不是这个,认真地罗列出玛丽亚姆“害羞”的证据。
“那个………”王仔一激灵,玛丽亚姆继续柔柔地说:“你现在看不见了,赶路会很辛苦吧?”
“所以,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王仔心里顿时警铃大作,什么办法,无非就是让自己牵她的手之类的好一直牵止住自己让自己没办法找机会溜走,这个女人……
果然深不可测!
见王仔迟迟不语,玛丽亚姆忐忑不安地又开口:“如果不嫌弃的话——”
王仔准备好了,他准备好了她接下来的话。
他已经想好了怎么巧妙地拒绝那个“你可以牵着我的手”的邀请。
即使是推托失败也没关系。
他已经在脑子里开始规划应对方案——怎么假装接受、怎么在合适的时机松手、怎么利用地形和她视线的死角制造逃跑窗口——
玛丽亚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可以握着这个……”王仔手里被塞入了柔软的、带着体温的、边缘不整齐的……
和王仔头上扎着的那块布同一种质感,同一种粗麻手感,同一种淡淡的碱味。
“这样就不会轻易分散了,”她的声音轻了下来,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而且你放心——,”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鼓劲,“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指引你、照顾你的!”修女信誓旦旦地说着,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快,像是一口气把一整句背完了才敢停下来。
语速突然加快的那一瞬间,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没有修女济世救人的悲悯,而是一种更小的、更私人的、更像一个普通年轻女孩而非修女的东西。
像是一个小孩在向大人保证“我会乖乖的”。
认真、急切,带着一点怕不被相信的忐忑。
王仔的手握着那块布,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布料的边缘。
撕裂的毛边在他的指腹上刮出一种细碎的触感。
柔软淡金的发丝顺着修女光洁的额角垂落,衬得整张面孔素净无瑕。
一丝薄红悄悄从白皙皮肉下漾开,浅浅铺在两颊,冲淡了修女服饰自带的疏离清冷,添上几分纯粹懵懂的羞赧。
“………”
真是一位狡猾而又奇怪的修女小姐。
王仔看不到她此刻是什么样的表情,无法揣测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有几分真假,这让他更加焦躁不安,于是他只是胡乱的点头应下,心里却不以为然,想着在这种情况下溜走的计划。
好不容易逃离了那个白毛萝莉典狱长,他才不要又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