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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你一场生

第N次等你赴约

“陆沉,这是林寻的档案。”

老教授把一份厚重的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花白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微光。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悲悯,那是只有看过太多人间疾苦的人才会有的神情。

“重度情感失认症。他的世界没有颜色,没有温度,没有情绪。他就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只会按照既定的轨迹运转。”老教授叹了口气,“我老了,精力大不如前。你……愿意接手这个案子吗?”

我翻开档案,看到了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青年面容苍白精致,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没有一丝活人的生气。

我看着那双眼睛,心脏深处某个早已结痂的角落,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刺痛。

“好。”我听见自己用平稳的声音回答,“我接手。”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自己究竟做出了一个怎样残忍的决定。

我以为自己是去拯救一个迷途的灵魂,却不知道,我只是在亲手点燃自己,去照亮一个注定无法为我停留的过客。

第一次见到林寻,是在那间灰白色的咨询室里。

他安静地坐在窗边,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漂亮瓷器。窗外是一棵枯树,枝桠刺向灰白的天空。

我推开门,走到他面前坐下。

“你好,林寻。我是陆沉。”

他抬起头,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睛直直地望向我。

然后,我看到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呼吸的频率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变化。

他闻到了我身上的味道。

那是雨后青草和阳光的气息。

他不知道,那是我为了掩盖身上浓重的、属于深渊的腐朽气味,而刻意喷洒的香水。

他不知道,我之所以能让他感知到“活着”,是因为我把自己的生命力,毫无保留地、透支般地渡给了他。

从那天起,我成了他的锚点。

他像一只趋光的飞蛾,固执地、毫无保留地跟随着我。他看着我,依赖我,把我当成他在这个灰白世界里唯一能感知到的“氧气”。

我看着他笨拙地、完美地模仿着人类的笑容,看着他在我面前展现出那种近乎病态的依恋。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耐心,只要我足够温柔,总有一天,他能学会什么是爱,学会把我当成一个“人”来看待。

可我忘了,我自己也是一个在深渊里挣扎的溺水者。

我的抑郁症已经严重到了需要加大药量的地步。我每天靠着大把的抗抑郁药和安眠药,才能勉强维持住那个“温和、稳定、充满生机”的假象。

我把自己伪装成一颗太阳,去照亮林寻的世界。

可太阳是会燃尽的。

我看着他越来越“正常”,越来越“鲜活”,而我却越来越虚弱,越来越枯竭。

我终于明白,我根本不是在拯救他。

我是在用我的命,换他的“生”。

那个暴雨夜,我按下了挂断电话的键。

我背靠着冰冷的防盗门,听着门外林寻执拗的、不知疲倦的敲门声,死死地咬住自己的手背,把那些破碎的呜咽咽回肚子里。

我多想打开门,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告诉他我不走了。

可我不能。

我如果开门,他就会永远依附于我,永远做一只没有自我意识的、只会趋光的狗。

我必须用最残忍的方式,逼他长出属于自己的骨血。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了那场瓢泼大雨里。

我没有回头。

我把自己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抹去,住进了医院。

在那些暗无天日的病房里,我的身体和灵魂都在以极快的速度衰败。我拒绝了所有的治疗,只是安静地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树叶从翠绿变成枯黄。

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用最后的一点力气,写下了那本日记,和那张“终身有效的处方”。

我把它们交给了我的导师。

“如果有一天,他终于学会了‘看’这个世界,”我对老教授说,“就把这些交给他。”

我死在了一个深秋。

那天风很大,卷着枯黄的落叶在窗外打转。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没有感觉到痛。

我只是觉得,终于解脱了。

我的葬礼很冷清。

老教授来了,几个曾经共事过的同事来了。

然后,我看到了林寻。

他穿着一件柔软的米色针织衫,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洋桔梗。他站在墓碑前,面容温润,眉眼平和。

他看着墓碑上我的名字,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他没有哭。

他像一个真正的、完美的、正常的人一样,安静地站在那里,完成了所有的流程。

我飘在他的身边,看着他那张毫无悲喜的脸,忽然觉得,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画面。

他终于痊愈了。

他终于变成了一个不需要我的、完整的人。

他不再需要把我当成他的氧气了。

他长出了自己的肺。

我看着他在墓碑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朝着墓园外走去。

他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带着我留给他的颜色,去拥抱这个色彩斑斓的人间了。

而我,会永远留在这个深秋,化作一缕燃尽的灰烬,安静地、温柔地,注视着他走向属于他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