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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之前(太中刀)

文豪野犬(cp文投放集合点)

横滨港的墓园建在坡地上,海风终年不歇。

太宰治蹲在自己的墓碑上,脚尖悬空,风衣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像一面收不拢的旗。他低头看着碑面上自己的名字——刻痕很深,凹槽里积了一层灰,姓氏的最后一笔被雨水蚀出了一道细纹。

他盯了那道细纹一会儿,伸手指腹蹭了一下。没蹭掉。他忘了自己已经没有实体了。

坡道下方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碎石上,节奏稳,不紧不慢,一步压着一步,像是走路的人很清楚自己要往哪去,不赶,也不停。太宰抬起头,鸢色的眼睛在阴天的光线下亮了一下,像水面被石子砸开又合拢。

"呦。"他从墓碑上跳下来,落在中也面前两步的位置,歪着头,嘴角翘着,"这不是小蛞蝓吗?怎么又来扰人清静?"

中也的脚步没停。他穿过太宰站着的位置,径直走向墓碑。风从他身后灌过来,掀起外套下摆,擦过太宰垂在身侧的手指。

太宰的手动了一下。没有触感。风和中也的外套下摆同时穿过他的指尖,一个凉,一个更凉,但都没有停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中也的背影——那人已经跪下了。黑色外套铺在潮湿的地面上,膝盖压着碎石,帽檐垂着,看不清脸。

太宰歪着头绕到他侧面,蹲下来凑近看他的脸。

"喂,"他说,"你今天怎么不说话?装什么高冷。"

中也没有反应。他垂着眼睛,视线落在墓碑上那个名字上,睫毛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了一下。太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指穿过中也的视线和空气之间那条细缝,中也的瞳孔没有收缩。连本能性的眨眼都没有。

太宰把手收回来。

"……中也。"他蹲在离中也不到一臂的位置,偏着头,用那种平时故意惹他生气的语气继续说着,"你该不会是还在记恨上次那件事吧?不就是拒绝了你一次表白?你现在可是堂堂港黑首领,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他说着说着音量降了半格。尾音落下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感觉到了空——像是石头扔进深井,等了好半天也没听见水花的声音。

"还是说,"他又凑近了一点,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侧脸对着中也的侧脸,"身高影响脑容量这个说法是真的?"

中也没有回怼。没有回头瞪他一眼。没有骂他"青花鱼"。没有用手肘撞他的肋骨。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平稳、均匀、像一只钟表在走着。

太宰不说话了。

他蹲在中也旁边,看着中也的侧脸。阴天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中也的颧骨上切出一道浅色的弧。他的睫毛是橘色的,在灰白的光线下像两把收拢的扇。鼻梁的阴影落在另一侧脸颊上,随着呼吸的起伏轻微地移动。太宰看着那道阴影从一个位置挪到另一个位置,又挪回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跪在另一块墓碑前面。那时候天也这么灰,风也这么冷。那时候他也说了很多话,对着一个不会再回答他的人。

那时候他想过,也许有一天也会有人跪在他的墓碑前面,对他说那些他永远听不见的话。

他没有想过这一天来了的时候,他会是蹲在旁边看着的那个人。

"喂,蛞蝓。"太宰的声音低下来了,低到接近风穿过墓园松柏时发出的那种细细的声响,"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中也还是没说话。但他抬手了。带着黑色手套的手指慢慢抬起来,指腹贴上墓碑石面,沿着刻痕的凹槽走了一遍。从姓氏的第一笔走到最后一笔,走了很久。太宰在旁边看着他的手指移动,看着那道手指走过的路径上,尘埃被抹开了一线,露出底下更深的石色。

那只手停在了最后一点的位置上。拇指按着那个点,像在确认什么。

太宰看着那只手。他看着中也的拇指停在那个点上,看着中也的肩膀在那一刻塌下去了一线——从太宰的角度能看见的、只有他看得见的那一线。

他知道中也跪在这里多久了。他能感觉到时间在墓园里变得黏稠,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粘稠的介质里完成一个动作,需要额外的力气。他蹲在旁边,看着中也的脊背从笔直变成微微弯曲,又从弯曲变回笔直,重复了大概四次。

第四次之后,中也的嘴唇动了。

太宰看见他的嘴唇动了。那两片被风吹得干裂的唇慢慢张开,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像是被压在深水底很久的气泡终于挤过了某个隘口。他听不清声音——那太轻了,轻到像是还没离开嘴唇就被风绞碎了。

但太宰看着中也的嘴唇,看到那个口型。

"太宰治。"

三个音节。唇齿碰了三次。

"我来看你了。"

太宰蹲在离他半臂的位置,鸢色的眼睛看着中也的嘴唇合上,看着那三个字留下的余震在空气里慢慢扩散又消散。

他懂了。

他忽然全都懂了——为什么中也从走进墓园开始就没看过他一眼,为什么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丢进了没有底的井,为什么他的手穿过了中也的外套下摆而没有触感。他懂了,但懂了之后他没有站起来。

他蹲在原地,抬头看了一眼中也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眼泪。干燥的,平静的,像一面被风吹了很久的水面,终于结冰了。睫毛上面没有水光,鼻尖没有红,嘴唇只是干裂着,下巴的线条没有绷紧也没有松弛。

太宰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样啊。"

声音很轻,从他自己喉咙里漫出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半透明的,底下能看到碎石和草屑的纹路。他握了握拳头,指缝间的光线没有被挡住。他的拳头落下去的话,落在中也的肩上、背上、头发上,也只会穿过而已。

他坐在中也旁边的地上,腿伸直,脚踝交叠,仰头看着阴天。风从他身体里穿过去,连温度都带不走。

"好啦,"他说,"以后别来看我了。"

中也跪在旁边,听不见。

"你每次来都要跪这么久,腿不疼吗。"

太宰偏过头看着中也的侧脸。睫毛在动。很轻的、不均匀的抖动,像是一只被关在眼睑后面的蝴蝶在扑翅膀。

"中也,"太宰说,"我让你忘了我。"

他伸出手。手指慢慢靠近中也的颧骨——那上面还带着一点微光,是阴天里唯一一片有亮度的皮肤。他的指尖靠近了。贴近了。穿过去了。

穿过去的那一瞬间,太宰看见中也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极短暂的、一次性的颤动,像是有什么无形的气流忽然拂过他的脸颊。

中也茫然抬起了头。帽檐滑落,露出完整的眉眼。蓝色眼睛空茫茫地望着前方——太宰的脸正对着那张脸,距离不到一根手指的宽度,但他知道中也看不见他。

中也的嘴唇又动了。那一声比刚才更轻,像是只为了说给自己听:

"……错觉吗。"

太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蓝色的、空茫的、没有任何焦点地望向前方的眼睛。里面倒映着阴天的灰云、墓园的松柏、墓碑上他的名字的最后一笔。

没有太宰。

"嗯,错觉。"太宰说。

中也听不见。他低下头,重新看着墓碑。双手撑在膝盖上,指节慢慢收拢。他的肩膀终于开始抖了——不是那种剧烈的、明显的颤抖,是极其细微的、像是内部有什么结构正在缓慢坍塌的抖动。从肩胛骨开始,蔓延到脊背,再到垂在身侧的指尖。他整个人像一座正在从内部瓦解的建筑,外面还维持着轮廓,里面已经碎成了粉。

"你个胆小鬼……"

声音从他喉咙深处碾上来的,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东西。太宰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中也的下巴在抖,和喉结上下滚动时那道忽然被拉紧的皮肤线条。

"你有本事答应我的表白再死啊……"

太宰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不是笑,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表情。他想说"我答应过",但他知道中也听不见。而且他答应的时候中也听不见那件事,也是他自己选的。

"你有本事……你让自己活下去啊……"

最后几个字碎在风里。中也没有哭出声。他的肩膀在抖,胸腔在起伏,气息从齿缝里往外漏,带着一种被碾碎之后还碾的声音。他的脸埋在手掌里,手套指缝间漏出一线水光,很快被风吹干了。

太宰坐在地上,伸手——慢慢地、慢慢地伸手——去碰他的头发。

中指指尖穿过橘色的发丝。没有触感。头发在他手指经过的地方没有动。他收回了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半透明的,底下露着地砖的纹路。

他想起来有本书里写过一句话。具体是什么记不清了,大意是说你不能在另一个人的生命里留下你不在的痕迹。你走了就是走了,你存在过的证据会被时间磨平,你留下的东西会被别人收走,你爱过的人会忘了你——不是为了活着,是为了活得下去。

太宰看着中也抖动的肩膀,忽然觉得那句话错了。

他没有留下痕迹。但他的不在留下了。

"中也。"他对着那个埋在自己手掌里的脑袋说,"别哭了。"

中也听不见。但他抖了一会儿之后忽然停住了。他放下手,露出一张干燥的脸——上面没有水痕,眼角也没有红。他看起来除了呼吸比平时重了一点、表情比平时空了一点之外,和进墓园之前没什么两样。他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的碎石粉末簌簌地落下去,沾在裤管上拍不干净。

他站在墓碑前面,低头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大概五秒。然后他伸出手,把墓碑顶上的一片落叶拿掉,放进自己口袋里。

他转身走了。

太宰蹲在墓碑旁边,看着他沿着坡道往下走。黑色外套被海风吹起来,和来的时候一样,步伐稳,不赶,也不停。走到坡道中段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极短的一瞬,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又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但他没有回头。

他继续走了。

太宰坐在墓碑旁边,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移动的黑点,融进坡道尽头灰色的街道里去。

他坐了很久。阴天持续着,风持续着,横滨港的海腥味持续着。他低头看了看墓碑上自己的名字——姓氏最后一笔那道细纹还在。

"……忘了我啊,中也。"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墓园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吹碎了,散在松柏的枝叶之间。没有人听见。没有人在意。

松柏的枝丫在风里晃了晃。有一片叶子落下来,穿过太宰的肩头,落在他手边的草地上。

他低头看着那片叶子。

叶子落在"中也"手指曾经按过的那个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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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横滨的雨季来了。墓园里的松柏被雨水洗成深绿色,墓碑上的名字被水珠重新覆盖又流走。太宰每天都蹲在自己的墓碑旁边,看雨从云层里落下来,穿过他的身体落在地面上。

他的身体不会湿。风衣不会潮。鸢色的眼睛里不会进雨水。

但他能感觉到雨落在中也的头发上——那天中也又来了,没有打伞。雨从头顶浇下来,打湿了橘色的头发、黑色外套的肩膀、和膝盖下方那块土地。中也在雨里跪着,脊背挺直,帽檐垂着,雨水沿着帽檐的边缘连成一条细线落下来。

太宰站在他旁边。没有挡雨的动作。他试着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中也——他知道自己挡不住,但他还是做了。他站在中也和雨之间的那个方向,张开手臂,像一个徒劳的屏障。

雨穿过他的身体,打在中也的肩上。

太宰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然后他看见——中也的肩上,那一块被雨打湿的布料,忽然不动了。

水珠悬在空中,停在距离中也肩膀大约一厘米的位置。不是停了一瞬,是一直停着。后来的雨水落在那些悬停的水珠上,沿着水珠的边缘滑开,落在地上。中也肩膀上方那一小块区域,干燥了。

中也抬起了头。他看着那片干燥的空气,蓝色的眼睛里没有焦点。雨水从他眉毛上流下来,沿着鼻梁滑到唇边,他没有擦。他只是看着那片无雨的区域,看了很久。

太宰站在那个位置。他的手臂还张着。

"……错觉吗。"

中也的声音很轻,和上次一样。但他这次没有低下头。他抬手,慢慢伸手,指尖探进那片干燥的区域里,像是在确认温度。那片区域里空气是干的。他的指尖碰到了什么——什么也没有——但他在那个位置停住了手指。

太宰看着他的指尖在自己胸口的位置停着。隔着一层半透明的存在,和中也的指尖之间有一道他碰不到的距离,但那个位置正好对着他心口的方向。

中也把手指收回来了。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这一次走到坡道中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侧过头,往身后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墓园、雨幕、松柏、一块刻着名字的墓碑。他的视线在墓碑周围扫了一圈,然后收回去了。

他走了。

太宰站在原地,手臂还张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中也的手指刚才停过的地方。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触感,没有温度,没有颜色。

但他觉得那个位置有点热。

他放下手臂,坐回墓碑旁边。雨还在下,穿过他的身体落在地上。头顶上方有一小片区域,雨绕开了,像是被什么挡住了。

太宰抬头看着那片无雨的圆。

他笑了一下。

"……笨蛋。"

声音很轻,落在雨声里,被洗得干干净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