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刁难

晚自习前有四十分钟自由休整时间，不用强制静坐刷题，不少同学或是趴在桌上补觉，或是扎堆小声闲聊，压抑了一整天的高三教室，难得有片刻松弛。

沈晚柠没有加入任何小团体，也没有趴在桌面休憩。她拿出一个黑色帆布包裹的薄本子，独自走到教学楼西侧空置的音乐教室。

这里很少有高三学生踏足，大多是艺术生练习的专属空间，门虚掩着，里面落着一架蒙着浅灰防尘布的老旧立式钢琴。

这是她刻意寻来的角落。

转学之后，她对外只塑造了一个只会埋头啃理综试卷的冰冷学霸形象，无人知晓，钢琴曾是她年少时最引以为傲的特长，只是三年前家庭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彻底封尘了指尖的热爱，连碰一下琴键都觉得心口发堵。

今天被陈奕恒那句“晚柠”扰乱心绪，积压已久的烦闷无处排解，她下意识躲到了这里。

指尖轻轻掀开防尘布，冰凉的木质琴身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黑白琴键落了薄薄一层灰尘。沈晚柠坐在琴凳上，腰背依旧挺得笔直，犹豫许久，才将修长的手指轻轻落了上去。

没有激昂的曲子，也没有华丽的炫技片段，她指尖缓慢起落，弹奏的是一首调子低沉婉转的小众抒情钢琴曲。旋律压抑又温柔，像在诉说无人知晓的委屈、被迫长大的无奈，还有被强行掩埋的年少热忱。

琴音很轻，顺着半开的窗户飘出去，在寂静的走廊里悠悠回荡。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没有察觉到门外一道温和的身影，已经驻足了许久。

左奇函原本是按照班级检查表，逐层检查空置教室门窗是否锁好，路过音乐教室时，隐约听见里面流淌出细腻动人的琴声。他本打算轻轻提醒里面的同学晚自习即将开始，脚步靠近，看清窗边弹琴的人时，脚步骤然停住。

是沈晚柠。

平日里在课堂上冷静克制、面对难题游刃有余、和杨博文针锋相对都面不改色的少女，此刻坐在钢琴前，眉眼褪去所有锐利锋芒，眼底萦绕着淡淡的怅然与柔软，完全是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左奇函静静靠在门框边，没有贸然推门打断。

他一直隐约觉得沈晚柠身上裹着一层厚厚的保护壳，看似无坚不摧，实则内里藏着柔软敏感的内核，今日总算窥见真相。原来她不止是数理化碾压全年级的超级学霸，还拥有这样不俗的艺术功底，这份被刻意隐藏的文艺才华，被他意外撞破。

琴声缓缓收尾，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

沈晚柠收回手，指尖轻轻摩挲着琴键，眼底还残留着未散尽的落寞。

“弹得很好听。”

温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晚柠浑身一僵，猛地回头，看见左奇函站在门口，眉眼温和，没有窥探的冒犯，只有纯粹的欣赏。她下意识立刻盖上防尘布，像是慌乱遮掩一件不愿被人发现的秘密，清冷的面容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抱歉，打扰到班长巡查了。”她迅速整理好情绪，重新恢复惯常的疏离。

左奇函缓步走入教室，浅浅摇头，语气真诚：“不用抱歉，只是没想到你钢琴弹得这么出色，为什么一直没有告诉大家？艺术节班级节目招募，你完全可以代表我们班上台。”

提起登台表演，沈晚柠垂了垂眼，语气带着淡淡的回避：“很久没有系统练习了，生疏得厉害，就不献丑了。”

过往的伤痛裹挟着钢琴这段回忆，对她而言早已不是值得炫耀的特长，而是一道不愿触碰的伤疤。

左奇函何等细心，瞬间读懂了她眼底的抗拒，没有继续追问背后缘由，体贴地转开话题：“我明白，每个人都有想要珍藏起来的小爱好。只是如果哪天你想找地方弹琴放松，这间音乐教室的备用钥匙我这里有，可以随时跟我说。高三压力太大，偶尔需要一个释放情绪的出口。”

恰到好处的体谅，不窥探隐私，不强行探寻过往，只默默给予便利与包容。

沈晚柠心头微微一暖，对着他轻轻颔首：“多谢班长。”

简单两个字，是她极少对外流露的谢意。

两人简单交谈几句，眼看晚自习铃声即将响起，便一同锁上音乐教室的门，往高三教学楼走去。

只是这份被左奇函独家知晓的隐秘温柔，注定不会一直安稳藏于暗处。

一场针对沈晚柠的刁难，正在精英班办公室悄然酝酿。

高三精英班班主任周蔓，向来秉持着刻板老旧的教育观念，在她固有的认知里，理科顶尖天赋天生更偏向男生，女生即便一时成绩亮眼，后续冲刺高压模考大概率会后劲不足，沈晚柠空降碾压杨博文拿下年级第一，早已让她心里隐隐存了偏见。

方才任课老师在办公室夸赞沈晚柠解题思路远超标准答案，更是彻底戳中了她骨子里的执拗。

周蔓翻看着上周周测的成绩单，指尖重重点在沈晚柠692分的总分上，对着身旁教研组长语气带着否定：“不过是一次偶然发挥罢了，省重点过来的学生基础扎实，吃老本很正常。高三后期拼的是耐力和抗压能力，女孩子心思杂，容易被琐事影响，迟早会掉下去。”

恰好这时，左奇函陪着沈晚柠回到班级门口，两人轻声道别的画面落入周蔓眼中。

看见沈晚柠和班长言谈自然，又联想到方才艺术老师随口提起，有人在音乐教室弹奏钢琴耗费自习时间，周蔓主观直接将两件事串联在一起，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在她眼中，高三所有与刷题无关的事情全是不务正业：弹琴是浪费备考时间，和同学过多相处是分散精力，这个转学生看似成绩耀眼，实则心态浮躁，根本没有全身心投入高考冲刺。

晚自习正式开始，全班安静刷题。

周蔓抱着一摞补充拔高试卷走进教室，目光直直锁定靠窗的沈晚柠，开口便是带着针对性的敲打，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全班听得一清二楚。

“沈晚柠，上周周测一次第一，不要沾沾自喜。”

全班笔尖停顿，齐刷刷抬头看向前方。

周蔓将厚厚一沓难度远超现阶段考纲的竞赛附加题放在她桌面，语气严苛：“既然底子比同班同学好，就要承担更多的拔高任务。这些竞赛真题今晚全部完成，明天一早我亲自批改。高三不是靠一次成绩吃红利的时候，更不要把心思放在弹琴、闲聊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分清主次。”

直白的打压，毫无掩饰的偏见，字字句句都在否定她的努力，甚至暗指她心思不放在学习上。

教室瞬间落针可闻。

杨博文眉头骤然紧锁。他虽和沈晚柠是竞争关系，却实打实清楚她整日埋首题海的自律，周老师这番无端指责太过偏颇。

左奇函心口一紧，下意识想要起身替沈晚柠解释音乐教室只是短暂放松，却被身旁少女轻轻一个眼神制止。

沈晚柠面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委屈，只是俯身拿起那厚重的习题册，淡淡回应：“好的老师，我会按时完成。”

不辩解、不争执、不流露负面情绪，全盘接下这份刻意加码的任务。

周蔓见她没有反驳，自以为敲打起到了作用，又顺带叮嘱全班同学以高考为唯一目标，才转身离开教室。

老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压抑的氛围依旧笼罩在靠窗的座位旁。

杨博文侧头看向足足半本厚度的竞赛难题，清冷的嗓音带着难得的公允：“这些题目超出高三备考范围，她刻意为难你。如果需要解题思路，我可以和你分工拆解。”

这是第一次，他抛开胜负欲，纯粹站在客观角度向她伸出援手。

后排的陈奕恒将全程尽收眼底，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起，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愠怒。他太清楚沈晚柠看似淡然之下的要强，被人如此无端否定，心里必定不好受，可碍于两人尚未完全摊开的过往，只能按捺住冲动，默默注视着她的背影。

张桂源气得差点拍桌，压低声音愤愤不平：“什么老师啊，凭什么单独给你加这么多卷子？不想写就别硬扛，大不了我帮你跟班主任理论。”

陈浚铭更是满脸心疼，小手揪着衣角，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替学姐抱不平，又碍于学弟身份手足无措。

左奇函轻轻叹了口气，温声安抚：“如果做题太累，晚上可以再去音乐教室稍微放松一下，钥匙我随时给你。周老师观念比较固执，不必把她的片面评价放在心上，你的实力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四面八方涌来的关心，沉甸甸落在沈晚柠心头。

她低头看着桌面上堆积如山的试卷，漆黑的眼眸里没有沮丧，反倒燃起一股韧劲。

偏见也好，刻意刁难也罢，旁人的否定从来无法定义她。

周蔓想要用超负荷的难题消磨她的锐气，那她便用实打实的满分答卷，击碎所有刻板的标签与不公的揣测。

笔尖重新落在草稿纸上，飞速演算繁复的公式。

窗外夜色渐浓，教学楼灯火通明，高考倒计时的数字静静跳动。

一场来自师长的隐性阻力已然出现，五个少年各自不同方式的守护悄然上线，而沈晚柠一边要应对无止境的学业高压、与杨博文持续的榜首拉锯，一边要直面过往青梅竹马陈奕恒带来的回忆冲击，还要小心翼翼守住钢琴这个唯一的情绪出口。

属于繁星少女的高三闯关路，挑战才刚刚加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