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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灵玉下山

一人:通天之客

第二十五章 · 张灵玉下山

第二天。早上八点零三分。

龙虎山。天师府。

张灵玉被抬回来的。

——不是走回来的。

——是两个天师府弟子用担架抬回来的。

——哪都通的专车凌晨三点出发,开了六个小时到龙虎山。

——车上张灵玉一直在昏睡。

——不是疼晕的。

——是天师印的反噬。

——经脉断裂三条——

——身体自动启动保护机制——

——强制休眠。

天师府的大殿。

天师坐在主位上。

他的面前——

——跪着一排弟子。

——张灵玉的师兄们。

——六个人。

——整整齐齐跪了一排。

——不是因为他们的错。

——是因为——

——他们的师弟出了事。

"——二度破戒。"天师的声音不大,但大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道观一次。巷战一次。两次——间隔不超过十天。"

大弟子低头。

"回天师——灵玉师弟他——"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天师抬手打断,"他为了保护一个外人。"

"——"

"一个哪都通保护程序里的外人。"

"——"

"一个——跟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人。"

大弟子没说话。

天师站起来。

他走到殿门口。

看着远处的山。

龙虎山的早上,雾气很重。

能见度不超过五十米。

"——他用了天师印?"天师问。

"用了。"大弟子说,"右手——经脉断了三条。阴炁入体。从手背蔓延到肘部。"

"多久能恢复?"

"——如果配合药膏——七天。"

"如果不配合?"

"——半个月。"天师替他回答,"——如果他不老实待着——"

天师转过身。

"一个月。"

殿内安静了三秒。

"——去。"天师说,"把他送到清修洞。关十五天。"

"——是。"

"——另外——"天师停顿了一下,"——他的剑——带回来了吗?"

"——带回来了。"大弟子从旁边弟子手里接过那把剑。

——金色剑身。

——剑鞘上有一道新的黑色划痕。

——是吕良的通灵阴炁留下的。

天师接过剑。

看了三秒。

"——他这剑——跟了我二十年。"天师说,"我传给他的时候,跟他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大弟子小心翼翼地问。

天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剑在人在,剑断人断。'"

"——他把剑扔了。"

哪都通北京总部。

沈若离的宅子。

上午七点四十二。

沈若离坐在窗边的藤椅上。

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她一夜没睡。

——不是睡不着。

——是不敢睡。

——昨晚吕良撕面具的画面——

——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姐姐身上那点味道,我闻了三个月。"

——那种声音。

——像蛇。

——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她闭上眼就能听到。

——她睁开眼——

——看见的是张灵玉的右手。

——黑的。

——从手背到手腕——

——皮肤下面的黑色纹路。

——她闭上眼——

——吕良。

——她睁开眼——

——张灵玉。

——一整夜——

——两个画面交替出现。

她的左手——

——红绳——

——38.3度。

——比昨晚的最低值37.9高了0.4。

——但比吕良出现时的40.3——

——低了整整2度。

——她喝了一口水。

——水是温的。

——她看着院子里的槐树。

——槐树的叶子上挂着露水。

——他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

——第一次——

——主动从她脑子里冒出来。

——不是红绳的共振。

——不是徐三的消息。

——不是王震球的贫嘴。

——是她自己的念头。

——他怎么样了。

上午八点零三分。

王震球从食堂端了两碗粥过来。

一碗白粥。一碗小米粥。

"姐——吃点?"

"哦。"

"白粥给你。小米粥——"

"嗯?"

"——留着。"

"给谁?"

王震球没回答。

他把小米粥装进保温盒。

"——回头送医务室。"

"哦。"

"——张灵玉的手——"王震球压低声音,"——哪都通的医生说——经脉断了三条——天师印的反噬——比普通破戒严重十倍不止——"

"嗯。"

"——如果他不好好养——"

"嗯。"

"——可能会影响以后用剑。"

沈若离端粥的手——

——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喝。

"哦。"她说。

王震球看了她一眼。

——他看出了点什么。

——但他没说。

——王震球的"贱"——

——最大的好处就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贱。

龙虎山。天师府。

清修洞。

龙虎山后山。

一个天然石洞。

洞口朝南。

洞内三丈深。

石壁上有青苔。

地上铺一张草席。

——张灵玉被放在草席上。

——他的右手用纱布裹着——

——纱布已经被绿色的药膏浸透了。

——他的脸色很白。

——嘴唇没有血色。

——但他的眼睛——

——是睁着的。

大师兄站在洞口。

"师弟——天师令——清修十五天——期间不得下山——不得会客——不得——"

"嗯。"

"你——"大师兄看了他一眼,"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张灵玉闭了一下眼。

"没有。"

大师兄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最后没说。

他转身走了。

洞口的光被他的背影挡住了一秒。

然后光又回来了。

清修洞里。

安静得只剩下石壁上水珠滴落的声音。

"嗒。"

"嗒。"

"嗒。"

——每五秒一滴。

——张灵玉数着。

——不是因为无聊。

——是因为——

——数声音可以压住右手的疼。

——经脉断了三条。

——每一条都像一根烧红的铁丝——

——从手腕——

——一直烧到肩膀。

——他没有叫。

——他从来不叫。

——龙虎山的人——

——叫疼是最丢人的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纱布上的药膏——

——绿色里混着暗红。

——他伸出左手——

——慢慢地——

——把右手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

——每一根掰开的时候——

——疼得额头冒汗。

——但他掰了。

——因为他需要确认——

——手指还能动。

——能动——

——经脉就没断透。

——断了三条——

——但没断透——

————还能恢复。

他的左手——

——松开。

——右手的手指——

——能动。

——幅度很小。

——但能动。

——他闭上眼。

——松了一口气。

——这口气——

——不是因为手没事。

——是因为——

——他还能护人。

张灵玉躺在草席上。

看着洞顶。

洞顶有一道裂缝。

跟沈若离那间宅子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形状差不多。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了起来。

右手传来一阵刺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

纱布上的绿色药膏——

——被血浸红了。

——经脉断裂的地方在渗血。

——不是外伤出血。

——是经脉反噬的内出血从皮肤毛孔渗出来的。

——他看着那个血。

——血是暗红色的。

——不是正常的鲜红。

——暗红意味着——

——阴炁还在体内。

——没有完全被药膏驱散。

他站起来。

走到洞口。

阳光刺进来。

他眯了一下眼。

然后他看了一样东西。

洞口右侧的石壁上——

——刻着一行字。

——龙虎山历代清修弟子留下的。

——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三百年前。

——最上面一行写的是——

—— "道在人心,不在山。"

张灵玉看着那行字。

看了十秒。

然后他低下头——

——用左手——

——在石壁上那行字的下面——

——刻了一行新的。

——刻得很浅。

——手指代笔。

——写的是——

—— "人在道中,不问道。"

上午十点零七分。

张灵玉从清修洞后面的一条小路下了山。

——那条路——

——只有老一辈的弟子知道。

——是三十年前一个不守规矩的师兄开的。

——那个人——

——后来被逐出了师门。

——但路——

——留了下来。

张灵玉右手裹着纱布,左手扶着石壁,一步一步往下走。

每一步——

——右手的血就多渗一点。

——纱布从绿色变成绿色加深红。

——他不看。

他只看前方的路。

下午两点十八分。

北京。哪都通总部大院。

沈若离正在二楼宅子里喝水。

左手腕红绳——

——38.1度。

——比昨晚降了2度。

——她在喝豆奶。

——王震球早上送来的。

——3块5一盒。原味。

她正喝着——

——红绳突然跳了一下。

——不是升温。

——是频率跳了。

——从均匀的脉冲变成了两短一长。

——像某种信号。

她放下豆奶。

走到窗边。

往大院门口看。

大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白色道袍。

——道袍右袖从肘部以下是空的。

——不是道袍没了。

——是右手裹着纱布,藏在袖子里,垂着不动。

——他站在那里。

——脸色白得像纸。

——嘴唇没有血色。

——但他的眼睛——

——亮的。

沈若离从二楼跑下去了。

——她没走楼梯。

——她跑的。

——从二楼到一楼——

——从一楼到院门口——

——她跑了十一秒。

——她平时走路的速度——

——是每分钟八十步。

——现在——

——她在跑。

她站在张灵玉面前。

两个人隔着一米。

张灵玉看着她。

她看着他。

他的右袖纱布——

——已经渗透了。

——绿色的药膏混着暗红的血——

——从袖口滴下来——

——一滴——

——两滴——

——落在哪都通大院的水泥地上。

"你——"沈若离开口。

"嗯。"

"你下山了?"

"嗯。"

"你师父让你清修十五天。"

"嗯。"

"你第一天就跑了。"

"嗯。"

沈若离的左手——

——红绳——

——从38.1飙到39.2。

——不是外部共振。

——是她自己的情绪在影响红绳。

——她以前不知道红绳能反映情绪。

——她现在知道了。

——怒的时候升。急的时候升。

——看见他的时候——也升。

"你的手——"她看着他的右袖。

"没事。"

"嗯。"

"回去养着。"

"嗯。"

"你跑六个小时的车回来——就为了跟我说一句'没事'?"

张灵玉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

——比平时——

——哑了两度。

——经脉断裂的反噬让他的嗓子也受了影响。

"——不是。"

"那是什么?"

安静了三秒。

大院门口。

安保在二十米外。

王震球在三楼窗口。

徐三——

——不在大院里。

——他去开紧急会议了。

——关于昨晚吕良袭击的事。

张灵玉看着她。

他的眼睛——

——那双从下山到现在一直没变过的眼睛——

——亮了。

——不是冷。

——不是怒。

——是一种沈若离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直白。

——张灵玉这辈子——

——从来没直白过。

——他永远是用行动说话。

——他永远不解释。

——他永远做完了再走。

——但今天——

——他开口了。

"——我请神请不出。"他说。

沈若离没说话。

"——天师印。请神术。龙虎山所有我能用的——我都试过。"

"嗯。"

"——请不出来。"

"嗯。"

"——但我护人能护。"

这句话。

——"我请神请不出,但我护人能护。"

——从张灵玉嘴里说出来——

——像一块石头扔进一潭死水。

——水花不大。

——但沉得很深。

沈若离看着他。

她没"哦"。

她没"嗯"。

她没抽象。

她没调侃。

她——

——沉默了很久。

——多久?

——后来王震球在三楼窗口掐了表。

——四十七秒。

——四十七秒的沉默。

——沈若离这辈子没在一个人面前沉默过这么久。

然后她开口了。

"你这话——"

她的声音——

——不是平时的。

——平时的声音是死的。是平的。是"哦"和"嗯"和"不客气"。

——现在的声音——

——是活的。

——有起伏。

——有裂痕。

——有温度。

"——是认真的?"

张灵玉看着她。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只说了一个字。

"——嗯。"

大院门口。

风从东边吹过来。

吹动了张灵玉空荡荡的右袖。

纱布上的血——

——在风里干了。

——从暗红变成了深褐色。

沈若离的左手——

——红绳——

——39.4度。

——然后——

——慢慢降了。

——39.3。

——39.1。

——38.8。

——38.5。

——一直降到——

——37.9。

——比她戴红绳四年来的任何时候都低。

——这是——

—— "安全"的温度。

——不是王也的檀香味带来的安全。

——不是豆奶带来的安全。

——是——

——一个人站在你面前,说他护你,然后你信了——

——那种安全。

"进来。"沈若离说。

"嗯。"

"你的药膏带了没?"

"带了。"

"重新换。"

"嗯。"

"你六个小时没吃东西吧?"

"——"

"我问你是不是。"

"是。"

"我去煮面。"

"不用——"

"你饿着肚子来的?"

"——"

"你是不是还发着烧?"

张灵玉沉默了两秒。

"有一点。"

"多少度?"

"不知道。没量。"

沈若离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

——又停下来——

——回头看他。

"——你跟不跟?"

"嗯。"

"那你走啊。"

张灵玉跟着她进了大院。

走过水泥路。

走过食堂。

走过停车场。

走到后面那栋独立的二层小宅子。

沈若离推开门。

让他进去。

他走进去的时候——

——低头看了一眼门槛。

——门槛上刻着一行小字。

——刻了很久了。

——字迹已经模糊。

——但他看清了——

—— "同源契·封"

——三个字。

——三年前失踪前辈留下的。

张灵玉没问。

他跟着沈若离走到厨房。

沈若离让他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

——板凳是塑料的。

——蓝色的。

——矮得像个小孩坐的。

——张灵玉——

——龙虎山天师传人——

——坐在一个蓝色塑料小板凳上。

——右手搁在膝盖上。

——纱布上的血渗进了裤子。

——他没在意。

沈若离在厨房里煮面。

——面是挂面。

——冰箱里有两个鸡蛋。

——她打了两个鸡蛋进去。

——一个荷包蛋。一个打散的蛋花。

——荷包蛋给自己。蛋花给病人。

——她把面盛了两碗。

——大碗的蛋花多。

——小碗的荷包蛋。

她把大碗放在张灵玉面前。

张灵玉用左手接。

——他用左手吃面。

——右手垂着,纱布上的血已经干成了硬壳。

"你左手使筷子?"沈若离问。

"一直都会。"

"哦。"

"龙虎山弟子左右手都要练。"

"哦。"

"你左手吃面——比我用左手好。"

"嗯。"

"你练了多久?"

"十年。"

"哦。"

"十年就练成左手筷子?"

"不算久。"

"哦。"

"你什么都'哦'——"张灵玉看了她一眼,"——你是不是只有一个回答?"

"差不多。"

"那'嗯'呢?"

"两个。"

张灵玉低头继续吃面。

——他的嘴角——

——弯了一下。

——只弯了一下。

——但弯了。

张灵玉吃了面。

吃得很安静。

他吃面的时候——

——沈若离坐在他对面。

——她端着那碗小碗的。

——荷包蛋已经凉了。

——她没吃。

——她在看他。

——看他左手拿筷子。

——看他一口一口吃面。

——看他吃面的速度——

——从快到慢。

——快是因为饿。

——慢是因为——

——疼。

"你的手在抖。"沈若离说。

"嗯。"

"疼?"

"嗯。"

"多少度?"

"不知道。"

"我量。"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支体温枪。

对着他的额头——

—— "滴"——38.7。

"你发烧了。"

"嗯。"

"你应该待在医院。"

"嗯。"

"你跑回来干什么。"

张灵玉抬头看她。

"——说过了。"

"嗯?"

"——护人。"

沈若离把体温枪放回去。

她端起那碗面。

吃了一口。

荷包蛋还是凉的。

她嚼了两下——

——咽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你在这住两天。"

"——天师令——"

"你违反天师令了。"

"嗯。"

"再违反一次也无所谓。"

张灵玉看着她。

"——你这话——"

"嗯?"

"——是认真的?"

沈若离嚼了一口面。

"——你觉得呢。"

下午四点零九分。

龙虎山。天师府。

大弟子在清修洞门口发现洞是空的。

草席上有血迹。

石壁上新刻了一行字——

—— "人在道中,不问道。"

大弟子看了那行字十秒。

然后他掏出手机。

拨了天师的号码。

"——天师——"

"嗯。"

"——灵玉师弟——"

"嗯。"

"——他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然后天师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

"——他知道?"

"——我让他跑的。"

大弟子愣住了。

"——天师——"

"——清修十五天——"天师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不是关他。"

"——是给他十五天想清楚的时间。"

"——他用了一天就想清楚了。"

"——那就——"天师停了一下——

"——让他去吧。"

晚上七点三十一分。

哪都通大院。

沈若离的宅子。

张灵玉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

——他的右手重新换了药膏。

——沈若离换的。

——她的手法很稳。

——比医务室的医生还稳。

——"你给死人缝了多少年?"张灵玉问。

"八年。"

"难怪。"

"嗯。"

"你缝活人也这么稳?"

"没缝过活人。"

"那你可以试试。"

"你想让我缝你?"

"嗯。"

"缝什么?"

"嘴。"

"——"

"我想让你把我的嘴缝上。"

"为什么?"

"这样我就不能说话了。"

"不说话你干什么?"

"看你。"

沈若离看了他三秒。

然后她笑了。

——笑了。

——不是嘬嘴角。

——不是嘴角动一下。

——是真的笑了。

——嘴角弯起来——

——牙齿露了一点——

——眼睛——

——弯了。

——跟王也不同。

——王也笑是懒。

——她笑是——

——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张灵玉看着她笑。

他的脸——

——还是白的。

——嘴唇还是没有血色。

——但他的眼角——

——弯了。

——跟她同步。

窗外。

月亮出来了。

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

沈若离左手腕的红绳——

——37.6度。

——安全。

——稳。

远处。

龙虎山。

天师站在清修洞门口。

看着石壁上那行字。

"人在道中,不问道。"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

——在那行字下面——

——又刻了一行。

—— "不问道,便是道。"

本章完

下章预告:一个"普通快递员"敲开哪都通大门。递上一封无寄件人的信。信里只有一行2

段评

太好嗑了,看得我心都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