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四十分。
哪都通北京总部大院。
客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轻,但精准。不是服务员那种"咚、咚、咚"的笨敲法,是带着节奏感的三下,像某种优雅的信号。
沈若离没醒。
她睡在床最靠墙的那一侧,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截头发。左手搭在被子外面,手腕上的红绳颜色比昨天又深了一点。
温度37.8℃。
比昨晚高了0.3度。
她不知道。
门外的声音清朗,带着笑意,像早上第一缕穿过薄雾的阳光:"沈小姐,起床了。"
诸葛青。
沈若离在被子里动了动。
没起来。
门外安静了两秒。然后诸葛青又开口了:"我让助理带了早餐,蟹黄汤包和豆浆——你喝豆浆对吧?我猜的。"
沈若离掀开被子。
她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一团黑色铁丝球。脸上没表情,眼神更没表情。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工服——昨晚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的灰扑扑外套。
然后她看了一眼手腕。
红绳安安静静地卧在那里,颜色深了一点点,像有人往红色的水里又加了一滴墨。
"哦。"
她下床。
诸葛青站在走廊尽头。
他换了一身衣服——跟昨天不一样的衣服。昨天是那件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外套,今天是一件白色的长风衣,里面搭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没扣最上面那颗扣子。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没化妆。
不需要。
他靠在走廊窗边,晨光从他身后打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白色的光,像杂志内页里那种"不经意间被拍到的完美侧脸"。
空气里有一股香气。
不是昨天的龙井茶香。
今天是刚出炉的吐司——温暖的、微甜的、带着一点点焦脆麦香的气息,像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面包房的窗口。
沈若离走过去。
她穿着昨晚的灰工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什么都没涂。
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两个不同次元的人被PS到了一张图上。
诸葛青看见她,笑了一下。
"早。"
沈若离看他。
一秒。
花痴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她脸上恢复成那种死鱼一样的平静。
"哦。早。"
徐四从楼梯口冒出来。
他昨晚值夜班,眼下挂着两团青黑,但精神很亢奋——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亢奋。
"哟,起来了?"他看了一眼诸葛青,又看了一眼沈若离,嘴巴咧到了耳根后面,"这是要去哪儿啊?"
诸葛青礼貌地点头:"徐四哥,早。今天有个通告,想请沈小姐帮忙。"
"帮忙?帮什么忙?"
"当群演。"
徐四的眼睛亮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亮——是那种"我要去跟三哥汇报"的亮。
沈若离看他一眼:"你眼睛抽筋了?"
"没没没。"徐四赶紧摆手,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我就问问,问问。"
诸葛青侧过身,对沈若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车在门口,先吃早餐?"
沈若离跟着他走。
路过徐四的时候,徐四压低声音:"姐,你这工服是不是穿了三天的那件?"
沈若离头都没回:"哦。"
早餐在车上吃的。
诸葛青的保姆车。
黑色的,很大,窗户贴了深色膜,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车里有两排对坐的座椅,中间是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打包好的蟹黄汤包、豆浆、一碟小菜,还有——
一束花。
白色的洋桔梗。
沈若离看了一眼那束花。
"这花谁放的?"
"我让助理放的。"诸葛青坐在对面,正把豆浆的吸管插好递过来,"车上没花不太合适。"
"哦。"
沈若离接过豆浆。
她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
她看了一眼诸葛青——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今天的通告流程:上午十点,某品牌冬季大秀的红毯,他在嘉宾名单的第三排。
"所以,"沈若离说,"我去干嘛?"
诸葛青抬起头。
"帮我打掩护。"
"打什么掩护?"
"今天红毯会有很多狗仔,我的团队提前安排了一个'新助理'的身份给你——你戴墨镜,跟在我后面走,不用说话,不用笑,不用做任何表情。"
"哦。"
"如果有人问,你就是新来的生活助理。"
"哦。"
"薪资三千一天。"
沈若离放下豆浆。
她看着诸葛青。
眼神变了。
不是花痴,不是紧张——是那种"终于说了一句人话"的认真。
"三千?"
"税后。"
"我接。"
诸葛青笑了。
是那种真正觉得好笑的笑——不是社交笑,不是镜头笑,是被她这种"前面什么都无所谓、听到钱就认真了"的反差逗到的笑。
"成交。"
红毯在下午两点。
但诸葛青的团队十二点就到了。
沈若离被安排在一间化妆间里,一个年轻的女孩——助理小周——给她准备了一套衣服。
黑色的。简单的那种。
一件黑色高领针织衫,一条黑色阔腿裤,一双黑色平底鞋。
小周帮她把头发散了,别了一个黑色发卡在她左边鬓角。然后递过来一副墨镜——大框的,遮住了半张脸。
"沈姐,您戴上试试。"
沈若离戴上。
她看了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黑,戴着大框墨镜,头发散着,别着一个发卡。
像杀手。
不像助理。
"哦。"
她说。
下午两点零七分。
红毯。
北京冬天下午的光线不太好,灰蒙蒙的,像有人在天幕上糊了一层纱布。但红毯两侧架满了灯,白炽光打下来,把那一小段红色地毯照得亮得刺眼。
沈若离站在队伍最后面。
墨镜架在鼻梁上。
她看见红毯两侧挤满了人——举着相机的、举着话筒的、举着手机直播的。闪光灯"咔咔咔"地闪,像一片人工雷暴。
她不太习惯。
不是紧张。
殡仪馆的人不怕闪光灯——告别厅的遗像拍摄也用闪光灯。她只是不习惯这么多人同时发出声音。殡仪馆是安静的。殡仪馆的家属哭也哭得很轻,用手捂着嘴,怕吵到别人。
这里不一样。
这里的人尖叫。
"诸葛青!看这边!"
"诸葛青——!这边这边——!"
"青哥!看镜头——!"
诸葛青走在她前面三步远。
他走红毯的样子跟走普通路不一样——步伐没变,但整个人的气场变了。脊背挺直,下巴微抬,目光平视前方,嘴角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在看我、我也知道你在拍我、但我不会为你多做任何表情"的笃定。
他太从容了。
从容到让人嫉妒。
沈若离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踩上红毯。
闪光灯打在她身上。
她戴墨镜。
她什么都看不见——不,她看得见,墨镜的镜片够透,她能看清每一个举着相机的人的表情。
但她选择让自己"看不见"。
走到红毯中段的时候,有个记者喊了一声。
"诸葛青身边那位是谁?!"
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的相机"咔咔咔"转了个方向。
沈若离感觉到十几二十个镜头同时转向自己。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左手。
食指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很轻。
但镜头捕捉到了。
有一个摄影师连拍了八张——他拍到了沈若离的侧脸轮廓、墨镜下面露出的下颌线、以及她左手掐进掌心的那个瞬间。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觉得这张照片能卖钱。
红毯走完。
诸葛青在签名墙前停了三十秒,微笑,侧身,配合拍照。
沈若离站在三米外。
她的手还插在口袋里。
左手的食指掌心上,有一个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印。
她低头看了一眼。
没什么表情。
活动结束是下午五点。
回去的车上,沈若离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诸葛青坐在对面,没看手机,在看她。
"今天辛苦了。"
沈若离没睁眼。
"哦。"
"你紧张了?"
"没有。"
"我看到你掐手心。"
沈若离睁开眼。
墨镜已经摘了,搁在膝盖上。她的眼睛很黑,像殡仪馆走廊尽头那扇永远关着的门。
"你眼神挺好。"
"职业习惯。"诸葛青靠在椅背上,"演员得会用眼睛看东西。"
"哦。"
她转回头,看窗外。
北京的黄昏很灰。路灯还没亮,天已经暗了。路边的树光秃秃的,树枝像裂开的血管。
她看了一眼手腕。
红绳。
37.9℃。
又高了0.1度。
晚上九点,沈若离回到了殡仪馆。
不是上班——是回来拿东西。她的换洗衣服和洗漱包还在宿舍里,已经三天没回来拿了。
宿舍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铁皮柜子,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她那套化妆工具——给遗体用的那种。色卡、修复蜡、缝合针、专用粉底。
她换了衣服。
把灰工服扔进洗衣篮。
然后打开手机。
手机开机的一瞬间,消息像水一样涌进来。
王震球的微信:"姐 你上热搜了。"
徐四的微信:"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震球第二条:"不是 你怎么回事 戴墨镜上红毯 你是杀手吗哈哈哈哈。"
徐四第二条:"三哥也看到了。三哥脸黑了。"
王震球第三条:"姐 你快看。"
沈若离点开了微博。
热搜第十二位。
#诸葛青身边的神秘女子是谁#
她点进去。
第一张图是她在红毯上的侧拍——戴着大框墨镜,一身黑衣,别着发卡,跟在诸葛青身后。
第二张图放大了她的手——左手食指掐进掌心的那个瞬间。
第三张图是记者拍的远景——她站在三米外,背景是签名墙,诸葛青在旁边微笑签名,她在后面像个影子。
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姐姐是谁???戴墨镜走红毯也太酷了吧??"
"诸葛青的新助理??新助理长这样??"
"你们看她的手!在掐手心!好可爱哈哈哈是紧张了吧!"
"等等 这个侧脸 这个下颌线 我磕到了??"
"求求了 有人认识这个姐姐吗??"
"路人 不是粉丝 纯问 她是不是哪个模特?气质好特别"
"不是模特!是诸葛青团队新签的生活助理!但我搜不到她的任何信息???"
沈若离看着评论区。
她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任何变化。
像在看一份遗体报告。
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
她站起来。
走到值班室旁边那间小操作间——殡仪馆的员工都叫它"标本间",里面有一排架子,架子上摆着几个广口瓶,泡着各种组织标本。
最前面那个瓶子里装的是福尔马林。
浓度10%。
她把手机打开了飞行模式。
然后——
"咕咚。"
手机掉进了福尔马林瓶子里。
液体溅了一点出来,洒在她手背上。
她看了看手背上的福尔马林,闻了闻。
刺激性气味。
跟每天一样。
"哦。"
她转身走了。
十分钟后。
王震球发来语音。
没人接。
王震球又发了一条文字:"姐???姐你是不是又把我拉黑了???"
三十秒后,沈若离从操作间走出来,拿起座机话筒,拨了王震球的号码。
"喂?"
"姐!你终于——等等你怎么用座机打的??"
"手机坏了。"
"???什么坏了?"
"福尔马林泡的。"
王震球沉默了三秒。
"……你故意的吧?"
"嗯。"
"为什么啊??"
沈若离靠在墙上。
殡仪馆的走廊很安静,日光灯"嗞嗞"地响,偶尔闪一下。她的影子在灯下一明一暗。
"手机上有我的手机号。"
"那又怎样?"
"热搜上有我的脸。"
"……"
"有人搜我的手机号,配我的脸,今晚就会有八百个营销号来扒我。"
"所以你——"
"把手机泡了。新号码旧号码全断。从头来。"
"……"
"哦。"
王震球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姐,你脑回路是不是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沈若离挂了电话。
走廊的灯又闪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绳。
37.9℃。
没变。
颜色也没变。
她把手放下来,往宿舍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走廊尽头。
那扇永远关着的门——03号化妆间的门。
门缝下面,有一道很细的光。
不是日光灯的光。
日光灯是白的。
这道光是暖的。
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根蜡烛。
沈若离站了三秒。
然后她继续走。
没停。
回到宿舍。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手机——殡仪馆仓库里淘汰下来的,没插卡,只能连WiFi。
她插上充电器,开机。
连上殡仪馆的WiFi。
打开微博。
热搜还在。
#诸葛青身边的神秘女子是谁#
已经爬到第九位了。
她又看了一眼那张侧拍——墨镜、黑衣、发卡、掐手心。
照片里的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误入人间烟火的外星人。
她"哦"了一声。
关了手机。
同一时间。
哪都通北京总部。
徐三的办公室。
他坐在桌前,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那条热搜。
他的耳根红了。
不是害羞。
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他关掉手机,拉开抽屉。
抽屉最深处,放着一张照片——一根红绳搭在档案柜的把手上,模糊的,像被什么东西反过光。
那是四年前他给自己绑红绳时拍的。
仿绑。
研究品。
本该没有另一端。
但此刻,他右手腕上那截红绳——
在抖。
很轻。
但他能感觉到。
徐三合上抽屉。
他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
"喂?"诸葛青的声音。
"我是徐三。"
"徐经理。"
"今天的事,我知道。"
"嗯。"
"你带她去红毯——是故意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是。"
"为什么?"
"她太安静了。"诸葛青说,"一个太安静的人,需要被看见一次。"
徐三没说话。
"只有被看见过,才能知道谁在看她。"
电话挂断了。
徐三放下话筒。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腕。
红绳不抖了。
但温度。
38.1℃。
比刚才又高了。
凌晨一点。
殡仪馆。
沈若离躺在床上,闭着眼。
她没睡着。
不是因为热搜。
是因为03号化妆间门缝下面那道暖光。
那道光在她闭上眼睛之后就灭了。
像有人知道她在看。
像有人故意灭的。
她翻了个身。
红绳贴在枕头上,温度37.9℃。
不烫。
不凉。
像一个人在耐心地等。
沈若离睁开眼。
她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管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想起今天红毯上的闪光灯。
那么亮。
那么吵。
那么多人举着相机对着一个顶流明星。
然后相机转向了她。
一瞬间。
她这辈子没被这么多人同时看过。
除了——
在告别厅里。
家属看她给遗体做最后的修复。
那是不一样的看法。
家属看她,是看她的手。看她能不能让那个人走得体面一点。
红毯上的人看她,是看一个"神秘女子"。
一个谈资。
一个热搜词条。
沈若离翻了个身,面朝墙。
"哦。"
她小声说了一个字。
然后闭上眼。
这一次,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
沈若离被手机吵醒。
不是她的手机——她的手机还泡在福尔马林里。
是座机。
她拿起话筒。
"喂。"
"姐。"是王震球的声音,"你猜现在热搜第几位?"
"不猜。"
"第三位。"
"哦。"
"诸葛青工作室发声明了。"
"说什么?"
"'身边的女士为工作团队新成员,恳请媒体勿过度关注其个人隐私。'"
"哦。"
"然后评论区又炸了。"
"哦。"
"现在全网都在搜'诸葛青新助理 福尔马林'。"
沈若离沉默了两秒。
"……什么?"
"有人扒出来你泡手机的事了!不知道谁说你是'把手机扔进福尔马林的狠人'——现在网友给你取了个外号。"
"什么外号。"
"'福尔马林姐姐'。"
沈若离挂了电话。
她看着话筒。
看了三秒。
然后把话筒轻轻放回座机上。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殡仪馆的早晨很冷。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冬天干枯树叶的气味。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红绳。
38.0℃。
红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她把手放下来。
"哦。"
窗外,远处的城市天际线上,太阳刚升起来。
灰蒙蒙的。
像一块旧纱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