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都通北京分部,下午三点十七分。
沈若离正蹲在走廊尽头,盯着墙上的消防栓发呆。
准确地说,她盯着消防栓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苍白了点。眼下有点青。但整体还行。
她伸手戳了一下玻璃里自己的脸颊。
"嘶——"
凉的。
指尖的温度大概只有二十一度。她最近体温总是偏低,徐四让她别老穿那件薄外套,她没听。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额头。
36.4。偏低。但正常。
不是不听。是听完就忘了。
"沈若离。"
徐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没回头。
"嗯。"
"起来。"
"哦。"
"别蹲着了,腿不麻?"
"麻了。"
"那就起来。"
沈若离慢慢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她扶着墙站稳,回头看了一眼徐四。
徐四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不,不是纸条。是手机屏幕。
他把屏幕怼到她面前:"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条航班信息。
北京首都国际机场,下午四点二十分落地。头等舱。
乘客姓名那一栏写着:诸葛青。
沈若离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
"哦。"
"就'哦'?"徐四把手机收回去,"你知不知道诸葛家来人了?"
"知道。"
"知道什么态度?"
"哦……"沈若离歪了下头,"什么态度?"
徐四深吸一口气。
"你——"
"行了四哥。"王震球从办公室探出半个脑袋,"别为难她了。她就这样。"
"我哪为难她了?我问她个态度——"
"她对啥都这态度。"王震球打了个哈欠,"习惯就好。"
沈若离确实对什么都这态度。
但这一次,她其实有一点点在意。
不是因为诸葛青是当红顶流。不是因为他的粉丝把机场当演唱会现场。不是因为他的新戏票房破了二十亿。
是因为——
诸葛家派了他来。
诸葛家那么多人,偏派了他。
他是诸葛家最聪明的人。
而残笺需要最聪明的人来看。
"几点到?"沈若离问。
"四点二十。"徐四看了眼表,"还有——"
轰。
远处传来一阵轰鸣。
不是雷声。
是直升机。
三个人同时抬头。
窗外,一架黑色的直升机正从西边飞过来,速度不快,姿态极低,几乎贴着城市的天际线滑行。阳光打在机身上,折出一道刺眼的光。
"……他不会坐这个来的吧?"徐四嘴角抽了一下。
王震球趴到窗户上:"卧槽,真的是。"
沈若离没趴窗户。
但她听见了。
直升机旋翼的声音里,混着另一种声音——
音乐。
很轻,很远,但她确实听见了。
像是从某个演唱会现场传出来的低音炮,隔着三条街还能感受到胸腔的共振。
不,不对。那是她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按住胸口。
心跳有点快。
不是因为直升机。
是因为——
她闻到了。
一股气味,从走廊尽头飘过来。
很淡。
前调是茶香——不是一般的茶香,是那种龙井新茶的清冽,像春天刚冒芽的茶尖被热水冲开的那一瞬,微苦、清透、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中调不一样了,多了一层薄薄的化学甜味,像是片场化妆间里定妆喷雾残留的味道,廉价但又不至于廉价,刚好卡在"专业"和"讲究"之间。
龙井茶香。
加上片场定妆喷雾。
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在他身上融合成一种独特的气息。
沈若离吸了一下鼻子。
她认识这个味道。
不,她没见过这个人。但她认识这个味道。
"他到了。"王震球从窗户边弹回来,"楼下,正门。"
"走。"徐四把外套一甩,"下去接人。"
沈若离跟着走到楼梯间。
然后她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了。
一楼大厅,正门推开的那一瞬间,光线涌进来——
诸葛青走进了哪都通。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料子很好,剪裁利落,肩线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里面是一件白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没有系扣到最上面那颗。
头发是那种看起来随意但其实精心打理过的长度,微卷,额前几缕碎发刚好垂到眉毛的位置。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一个助理模样的女孩抱着文件夹,一个戴墨镜的保镖,还有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大概是经纪人。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自动让到了中间那条路。
因为诸葛青走路的姿态。
不是那种模特式的夸张步伐,也不是明星刻意凹造型的慢动作。
就是一种很自然的、从容的、甚至带着点懒散的走法。
但每一步落下去,都刚好。
像一个人在自家客厅里散步——如果那个客厅铺着红毯的话。
沈若离站在楼梯间,往下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脑子,宕机了。
准确地说,是零点三秒。
她看见诸葛青抬头,目光越过大厅,精准地落在楼梯间这个方向——好像他早就知道她在这里——然后他笑了一下。
很浅。
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了一个弧度,不深,但足够让人心脏漏跳一拍。
沈若离的手指收紧了楼梯扶手。
她的瞳孔放大了一瞬。
呼吸停了半拍。
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
好看。
真的好看。
不是海报上那种经过修图、打光、调色之后的好看。是活的、动态的、带着气息的好看。
然后这个念头持续了整整一秒。
一秒之后,沈若离的大脑重启了。
她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心跳恢复正常。
呼吸恢复正常。
一切恢复正常。
"哦。"她说。
声音很平。
但她的旁边,两道目光同时钉了过来。
徐四。
王震球。
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台高速运转的雷达。
"你刚才。"徐四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
"你刚才往下看了一眼。"
"哦。"
"然后你愣了。"
"没有。"
"你愣了零点三秒。"王震球在旁边精准报时,"瞳孔放大,呼吸暂停,嘴角肌肉松弛——标准的'被颜值冲击'反应。"
沈若离看了他一眼。
"你观察得挺仔细。"
"职业习惯。"
"我是研究员,不是精神科。"
"差不多。"
沈若离没理他,迈步往楼下走。
身后传来徐四压低的声音:"球哥,你说她是不是——"
"闭嘴。"王震球说,"看破不说破。"
"我没说——"
"你正在说。"
"……行。"
沈若离走在前面,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但她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热的。
她耳朵红了。
操。
体温在往上蹿。不用量她都知道——至少37.3。
——
一楼大厅。
诸葛青已经站在前台了。
助理正在跟前台交涉什么,保镖站在一旁,墨镜后面的眼睛扫视着整个大厅。经纪人拿着手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而诸葛青本人,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墙上的公告栏。
公告栏里贴着哪都通的内部通知:本月团建取消、食堂周三新增酸辣粉窗口、严禁在办公区使用异能……
他看得很认真。
像在研究一份古代碑文。
"诸葛先生。"徐四走上前,"欢迎。"
诸葛青转过身。
那个笑容又出现了。浅的,温的,恰到好处。
"徐四哥。"他的声音比电视里听到的更好听,低了一个key,带着一点沙哑,"辛苦了。飞机晚点了一会儿,不好意思。"
"没事。"徐四跟他握了下手,"路上还顺利?"
"还行。"诸葛青笑了笑,"就是狗仔太多了,换了三次车。"
他说"狗仔太多"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说"今天下雨,路有点滑"。
轻描淡写。
沈若离走到徐四身后,站定。
诸葛青的目光扫过来。
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移动。
就好像他只是扫了一眼空气。
但沈若离知道,在那一瞬之间,他已经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诸葛家的人。都聪明。
尤其是最聪明的那个。
"这位是——"徐四开口。
"沈若离。"诸葛青主动说,"知道。徐四哥不用介绍。"
他看着沈若离,微笑:"久仰。"
沈若离回看他。
"哦。"
徐四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行吧。"他放弃了介绍流程,"残笺在B2,跟我来。"
一行人往电梯方向走。
保镖和助理被留在大厅。经纪人犹豫了一下,诸葛青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哥,你去忙吧。"
"青儿,这个——"
"没事。"诸葛青笑了一下,"又不是第一次。"
经纪人叹了口气,走了。
电梯门关上。
空间突然变小了。
诸葛青站在电梯里,风衣下摆微微散开,古龙水和定妆喷雾的混合气味在封闭空间里变得更加清晰。
沈若离站在最角落。
她盯着电梯门上的数字。
B1。
B2。
叮。
门开了。
B2是一个不大的房间,三面墙都是金属架子,架子上摆着各种证物袋、档案盒、文件夹。空气干燥,温度偏低,像一个小型冷库。
房间中央有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个玻璃匣子。
匣子里,是残笺。
沈若离走近了两步。
残笺不大。大概只有手掌的四分之一。纸张泛黄,边缘焦黑,像是从一场大火里抢救出来的。上面有字,但大部分已经模糊不清,只剩下几行断断续续的痕迹。
这就是各方势力争抢的东西。
甲申之乱的线索。
诸葛青走到玻璃匣子前,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闭上了眼。
三秒。
他睁开眼。
"可以打开吗?"
徐四看了王震球一眼。王震球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递给诸葛青。
诸葛青戴上手套,打开了玻璃匣子。
他拿起残笺。
动作极轻。像拿一片即将碎裂的秋叶。
他把残笺凑近鼻子闻了一下。
然后翻转。
再翻转。
他的眼神变了。
之前那种从容的、带着明星光环的、优雅到近乎不真实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若离很熟悉的东西——
专注。
纯粹的、没有杂念的专注。
"纸是老纸。"诸葛青开口,声音压低了,"年份对得上。明末清初的南方竹纸,不是安徽泾县的宣纸。纤维偏短,有竹浆特有的脆性感。连城手制竹纸的典型特征。"
沈若离微微挑眉。
"哦?"
"嗯。"诸葛青把残笺放回玻璃匣子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放大镜——不知道他从哪儿变出来的——对着残笺上的字迹仔细观察。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
嗡嗡。
灯闪了一下。
沈若离注意到了。
她看了一眼头顶的灯管。灯管发出轻微的闪烁,像是电压不稳。很正常的事。B2的电路一直不太好。
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左手中指。
微微弯曲。
她把手插进口袋。
"字不是写的。"诸葛青终于开口。
"不是写的?"王震球凑过来。
"不是。"诸葛青摇头,"是用某种特殊材料拓上去的。有点像墨,但不是墨。墨的痕迹会在纸张纤维表面,这个——"他指着残笺上一处字迹的断面,"你看,痕迹深入纤维内部。像是渗进去的。"
"什么东西能渗进纤维内部?"
"两种可能。"诸葛青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是某种生物材料——比如血。但血的颜色会氧化变暗,这个痕迹的颜色不对。第二——"
他停了一下。
"是炁。"
房间里安静了。
"炁?"徐四的声音沉下来。
"嗯。"诸葛青站直身体,摘下手套,"有人用炁把文字直接刻进了纸里。不是写上去的,是'烙'进去的。这需要极其精细的炁控制力——比一般的异能者高出至少两个层级。"
"甲申之乱时期,这种能力——"
"存在。"诸葛青说,"而且不止一个人会。"
沈若离一直在旁边听着。
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残笺上的字是用炁烙进去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写下这些字的人,不是普通人。意味着这些字——这些内容——重要到需要用这种方式来保存。
也意味着,普通手段无法销毁它。
"能解读吗?"她问。
诸葛青看了她一眼。
这次他看得久了一点。
"你是——研究员?"
"嗯。"
"哪方面的?"
"哦。"沈若离没回答。
诸葛青笑了一下。
"行。"他说,"能解读。但需要时间。我需要回酒店做一些推演。"
"需要多久?"徐四问。
"三天。"诸葛青想了想,"也许两天。看情况。"
他重新戴上手套,把残笺放回玻璃匣子,扣好锁扣。
动作很轻,很仔细。
像是在放回一件活着的东西。
"走吧。"他摘下手套,递给王震球,"上楼。我需要打个电话。"
一行人回到一楼。
诸葛青在大厅站定,掏出手机,划掉几百条未读消息,拨了一个号码。
等待接通的时候,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来。又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沈若离别过头。
"你耳朵。"王震球凑到她耳边。
"什么?"
"红了。"
"没有。"
"有。"
"你眼花了。"
"我眼神很好。"
"哦。"
王震球笑了。那种笑很短,很浅,但意味深长。
"沈若离。"他压低声音。
"嗯?"
"你是第一次。"
沈若离没看他。
"什么第一次?"
"你知道的。"
她确实知道。
她活了二十四年。对无数人、无数事有过反应——恐惧、愤怒、好奇、厌恶、同情。
但她从来没有因为一个人的外貌,产生过哪怕零点三秒的大脑空白。
这是第一次。
而且被逮了个正着。
"哦。"她说。
然后她走了。
快步。
背影僵硬。
王震球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
——
晚上九点。
沈若离回到查封宅。
门锁还是那样,转两圈,推,再用肩膀顶一下。
屋里没开灯。
她没开灯。
她摸黑走到窗边,靠着窗框坐下来。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银线。
她看着那条银线。
脑子里不是在想残笺。
不是在想诸葛青的鉴定结论。
不是在想甲申之乱。
她脑子里在回放一个画面——
电梯里。
诸葛青抬头看她的那一瞬。
很浅的笑。
然后目光移开。
好像她只是空气。
但她知道不是空气。
诸葛家最聪明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在一个不起眼的人身上多停留哪怕零点一秒。
他看到了什么?
还是他闻到了什么?
沈若离低下头。
手腕上的红绳安静地缠在那里。
她伸手碰了一下。
绳子的触感变了。
之前是温的。现在是凉的。
她数了一下缠绕的圈数。
三圈。
一直是三圈。但绳结的位置变了——从手腕内侧移到了外侧。
像是什么东西,在绳子里挪动了一下。
她盯着那个绳结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走到桌前。
打开台灯。
灯管闪了两下,稳住了。
她拿起笔,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诸葛青。鉴定结论:残笺文字以炁烙入。材质:连城竹纸,明末清初。解读需两天。"
写完之后,她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第一次。"
然后她把这页撕掉了。
揉成团。
扔进垃圾桶。
她重新坐回窗边。
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
徐四发的消息:
"诸葛青那边我来对接。你休息。明天可能有新任务。"
沈若离打了两个字:
"哦了。"
不对。
她删掉,重新打了两个字:
"收到。"
发出去。
她把手机扔到床上。
然后又响了一声。
她拿起来。
不是徐四。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沈若离小姐,您好。我是诸葛青的经纪人赵铭。诸葛先生有一个私人邀请——本周五晚,某品牌年度盛典红毯。他希望您能作为他的同行嘉宾出席。如方便,请回复此号码。"
沈若离盯着这条短信。
看了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然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
她躺下来。
闭上眼。
黑暗中,那股气味又飘了过来——古龙水,加上片场定妆喷雾。
当然不可能。
这里是查封宅。
诸葛青在酒店。
隔了大半个北京城。
但她确实闻到了。
幻觉。
一定是幻觉。
她翻了个身。
心跳又变快了。
她按住胸口,感受着手掌下那颗不安分的心脏。
二十一度。
不。体温计在床头柜上。她懒得伸手去拿。
但她确定,大概二十一度。
比正常人低了三度。
比正常人快十拍。
这不合理。
但今晚的一切都不太合理。
一个顶流明星出现在哪都通走廊里鉴定残笺。
她的大脑宕机了零点三秒。
然后被两个人逮了个正着。
红绳自己动了位置。
现在她闻到了隔了大半个北京城的香气。
"哦。"
她对着黑暗说了一声。
然后她笑了。
很短。很轻。
几乎听不见。
窗外,月光照在红绳上。
绳结又动了。
从外侧移回了内侧。
悄无声息。
像是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跟她一样。1
想看后续的新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