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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都通上门记

一人:通天之客

下午两点十七分。

殡仪馆的玻璃门被推开的时候,沈若离正在收一具老太太的妆。

那位老太太面相安详,皱纹一条一条像盘起来的旧毛线,临终前是儿子抱着、女儿握着、孙子在脚头睡着的——三天前自然死亡,家属付了 1880 标准套餐,陪葬一件红毛衣、一支铁拐李、和一副老花镜。

沈若离正在给那副老花镜擦最后一遍。

"叮——"

她头都没抬。

"翻牌的——"

她话说到一半,听见了脚步声。

两个人。

一前一后。

前面那位脚步重,落地稳,鞋底是橡胶,踩在水磨石上几乎没有声音——但他刻意让自己有声音,每一步都"嗒",像在给自己宣告"我来了"。

后面那位脚步轻,落地跳,鞋底是布鞋,跟前面那位的距离永远保持一米二——一米二,正好是一个人转身打他后脑勺打不到的距离。

沈若离慢慢地、慢慢地,把那副老花镜搁回老太太的鼻梁上。

调正。

调正。

——再调正。

然后她抬眼。

前面那位个子高,穿浅灰风衣,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到能反光,手里拎一只黑色公文包,公文包的提手处,系着一根红绳。

沈若离的眼睛在那根红绳上,停了 0.3 秒。

——然后她看向那个人的脸。

那张脸,平。

平到像一张被人用熨斗熨过、然后又被人用湿毛巾擦过、然后又被人用化妆刷扫过一层底色的脸。

后面那位,矮半个头,穿一身宽松的深蓝棒球服,棒球帽歪戴,嘴里嗑着瓜子,瓜子壳一颗一颗、稳稳地、吐进他手里那个早就被他用旧的、塑料口袋里。

塑料口袋,印着「哪都通便利店」。

沈若离嘴角抽了一下。

——也只抽了一下。

她站直,把工服上的两道褶皱抚平,抬手指了指门口那块「营业中」的牌子。

"哥。"她说,"咱们这儿是殡仪馆。"

"嗯。"前面那位说。

"——您是来咨询业务的?"

"……"

"——还是您家里有客户?"

那位"哥"愣了 0.3 秒。

——只 0.3 秒。

但他对面的姑娘,在那 0.3 秒里,看见了。

他耳根,微红。

只一寸。

后面那位"哥"的嘴角,瞬间抽了一下。他正嗑的那颗瓜子,"咔"地一声,卡在牙缝里。

——他憋住了。

——憋得非常痛苦。

——他没笑出来。

但他眼角,笑了。

沈若离移开视线,从工作台底下抽出一本厚厚的、皮面已经磨破的台账,啪地往工作台上一拍。

"——单子呢?"

那位"哥"咳了一声,迈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黑色硬壳证件,翻开,递过来。

"沈女士。"

"嗯。"

"——我们不是来办丧事的。"

"哦?"

"——哪都通,徐三。"他把证件往前递了半寸,"这位是我四弟,徐四。"

后面那位"徐四",咳了一声,抱拳:"姐。"

沈若离没接证件。

她低头,看了一眼台账。

"——哪都通。"她说,"这名儿听着,跟我们殡仪馆是一个系统的。"

徐三:"……"

徐四的嘴角又抽了一下。这一次他没忍住,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噗——"的、被他强行用咳嗽掩饰过去的笑。

徐三转头,一个眼刀,劈过去。

徐四的笑声,当场收了。

收得像一台被人拔了电源的电视机。

但他眼角,还在笑。

沈若离慢慢合上台账。

"行吧,徐三哥,徐四哥。"她说,"——咱不是一个系统的。"

"嗯。"

"——那您俩,登的什么门。"

徐三把证件收回去,放进公文包,公文包"咔"地合上。他抬眼,看沈若离。

那一眼,平。

平到像一把刚被磨过的、还没沾血的刀。

"沈女士。"他说,"昨晚,您接待了一位客户。"

"嗯。"

"——陈砚,男,三十二岁,案发地东三环。"

"嗯。"

"——他舌底,有一张血写的字条。"

沈若离没说话。

徐三也没催。

殡仪馆地下二层的解剖灯,"嗒"地、闪了一下。

老太太面相安详地躺在化妆台上,鼻梁上那副老花镜在灯光里一晃,反出半道光。

沈若离抬手,把老花镜又调正了一寸。

"——徐三哥。"

"嗯。"

"——您下午两点十七分,带着您四弟,从哪都通跨城九十二公里,踩着我下班八小时刚醒来的点,推开我这扇门,跟我说一具尸体舌底有张字条——"

她抬眼。

"——您怎么知道的。"

徐三的耳根,又微红了一寸。

——但他这一次没动。

"沈女士。"他说。

"嗯。"

"——这就是我登门的原因。"

沈若离笑了。

那笑非常浅,非常浅。

"哦。"她说。

徐四在后面,这一次,没忍住。

他笑出声了。

不是噗,不是咳,是——"哈"。

一声短的、脆的、几乎可以叫做"得逞"的——哈。

徐三的眼刀第二次劈过来。

徐四立刻抱拳作揖,后退三步,退到墙根,把背靠在墙上,假装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个霉斑。

徐四就盯着那个霉斑,看,得非常,认真。

"——字条。"徐三说。

"嗯。"

"——能不能给我们看一眼。"

沈若离把台账合上,慢慢地、慢慢地,从工作台底下抽出她那本厚厚的化妆色卡。

色卡封面磨损得很严重,边角都翻起来了。

她没翻开。

她只是把它,放在工作台上。

啪。

"徐三哥。"

"嗯。"

"——凭什么。"

办公室,啊不,殡仪馆地下二层的空气,在这两个字落地的时候,凉了半度。

徐三看着她。

她看着徐三。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第四秒,徐四从墙根那边,慢悠悠地、慢悠悠地、开口了。

"姐。"他说。

"嗯。"

"——这玩意儿叫『通天箓·残』。"

沈若离的目光,移过去。

徐四依然背靠墙,依然嘴角带笑,依然手里捏着一颗瓜子——

——但他眼神,跟上一秒不一样了。

"姐,这东西。"他说,"是甲申之乱里,被全性的人,用三百二十六条人命,熬出来的一道半成品。"

"……"

"——它只有半行。"

"……"

"——但就这半行,姐,够把您这条街、连同您这条街上的殡仪馆、还有您家三楼那间老房子,从地图上,抹了。"

沈若离的手指,在化妆色卡上,顿了 0.3 秒。

——只 0.3 秒。

但徐三,看见了。

徐四继续:"姐,我俩跨城九十二公里,不是来跟您聊您下班几点的。我俩是来——告诉您一件事。"

"嗯。"

"——昨晚,陈砚把这东西,绑给您。"

"嗯。"

"——意味着,从昨晚开始,您是这条街上,最值钱的一个人。"

沈若离慢慢抬起头。

"——也是最危险的一个人。"

徐四笑了一下。

他那笑,跟早上王震球离开殡仪馆时的笑——

——一模一样。

沈若离低头,看着工作台上那本色卡。

她沉默了大概五秒。

第六秒。

她说——

"哦。"

徐三:"……"

徐四:"……"

殡仪馆地下二层的解剖灯,"嗒"地、闪了一下。

老太太鼻梁上那副老花镜,反出一道光。

沈若离低头,把那本色卡推到工作台中间。

——但她没翻开。

"徐三哥。"她说。

"嗯。"

"——值钱我懂。"

"嗯。"

"——危险我也懂。"

"嗯。"

"——但我有一个问题。"

"您说。"

沈若离抬眼。

"——您俩,凭什么,觉得我会把这玩意儿,给你们。"

徐三看着她。

徐四从墙根那边,慢慢慢慢地,坐直了。

殡仪馆的空气,又凉了半度。

第四秒,徐三笑了一下。

那笑非常浅。

"沈女士。"他说,"您说得对。"

"嗯。"

"——我们没有那么大的脸,让您把它给我们。"

"嗯。"

"——但我们可以,跟您,做一个生意。"

沈若离慢慢勾起嘴角。

那勾,只勾了一寸。

但徐三和徐四,在那一寸里,同时看见——

——这个姑娘,喜欢做生意。

非常,喜欢。

"——说。"沈若离说。

徐三放下公文包。

"沈女士。"他说,"哪都通,可以为您提供三件事。"

"嗯。"

"——第一,人身保护。从今晚开始,您身边二十四小时有人。"

"嗯。"

"——第二,信息共享。所有与残笺有关的线索,我们查到,您一份。"

"嗯。"

"——第三,事后清算。一旦真凶落网,哪都通会确保您的生活,恢复原状。"

沈若离盯着他。

"作为交换——"

"——我们要看那张字条。"

"——只是看,不动。"

"——并且,在解决之前,残笺留在您这儿,但您必须接受我们派人贴身保护。"

沈若离沉默。

她盯着徐三看了大概十秒。

第十一秒。

她说——

"——徐三哥。"

"嗯。"

"——您这三件事,听着,很正。"

"嗯。"

"——但我有四个问题。"

徐三:"……您说。"

沈若离扳手指。

"——第一,工资。"

徐三:"……"

"我跟你们合作,是不是算雇佣关系。雇佣关系,工资按市场价,北京这种异人事务,我打听过,日薪八百起。"

徐三:"……"

"——第二,工伤。"

"……"

"我下班路上要是被人在街角戳一刀,算不算工伤。算工伤的话,哪都通的工伤险给我报销几万。"

"……"

"——第三,五险一金。"

"……"

"——第四。"

沈若离抬眼。

她看着徐三。

"——陈砚火化的时候,哪都通,给他,多烧一沓纸钱。"

徐三的耳根,这一次,真的红了。

但红的不是因为窘。

红的是因为——

——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到,有人,在面对甲申之乱遗物、面对全性的钓鱼、面对随时可能消失在地图上的危险——

——开口先谈,五险一金。

徐四在墙根那边,笑得整个人从墙上滑下去了。

他坐在地上,手里那颗瓜子掉了。

他笑得直擦眼泪。

"——哥。"他抬起头,"我喜欢这单。"

徐三深吸一口气。

"——成。"

沈若离:"哦?"

"——日薪一千。"徐三说,"工伤险按哪都通最高标准。五险一金从下个月开始。陈砚的纸钱,两沓。"

沈若离嘴角又勾了一寸。

"——成交。"

"——但您必须,把字条,给我看。"

沈若离低头。

她慢慢翻开那本色卡。

翻到「樱花粉 · 哑光 03」。

血字条静静地躺在两页之间。

她把色卡转过来,推过去。

徐三戴上手套,走过来,俯身。

他低头看那张字条。

只看了 0.5 秒。

——他整个人,僵了 0.3 秒。

——然后,0.3 秒之后——

——他抬起头,看沈若离。

那一眼,平。

平到像一把,沾过血的刀。

"——沈女士。"

"嗯。"

"——您把这张字条,放在化妆色卡里——"

"嗯。"

"——是您自己想的,还是,陈砚教您的。"

沈若离愣了 0.3 秒。

——0.3 秒。

"——我自己想的。"她说。

徐三盯着她。

盯了两秒。

第三秒,他说——

"——沈女士。"

"嗯。"

"——您不是普通人。"

沈若离笑了一下。

"——我跟您说。"她说。

"嗯。"

"——徐三哥,这话,您是今天跟我说的第三个人。"

徐三:"……?"

"——昨晚陈砚说过一次。"

"……"

"——今早王震球眼神说过一次。"

"……"

"——您现在,亲口说一次。"

沈若离把色卡合上。

"——徐三哥,我特地告诉您。"

"嗯。"

"——我是普通人。"

"……"

"——我就是,一个殡仪馆夜班整容师。"

"……"

"——我会化妆,会盖白布,会跟死人对话,会半夜两点不困,会一个人抬一具尸体到化妆台上。"

她抬眼。

"——这,都是,普通操作。"

殡仪馆地下二层的解剖灯,"嗒"地、闪了一下。

那一闪之间,老太太鼻梁上那副老花镜,反出一道光,正打在沈若离的脸上,左眼。

徐三盯着她的左眼,盯了三秒。

第四秒。

他慢慢地、慢慢地,把手套脱了。

他把脱下的手套,折叠,放进公文包。

公文包"咔"地合上。

他站直。

"沈女士。"他说,"——下午三点。"

"嗯。"

"——我四弟,从今晚开始,贴身保护您。"

徐四从地上,猛地一下,坐直了。

"——什么?"

"——四弟,你今晚开始,搬到沈女士家附近的酒店,二十四小时待命。"

徐四的笑,冻住了。

"……哥。"

"嗯。"

"——我今晚跟您回北京啊。"

"——不,你不回了。"

"——哥——"

"——四弟。"徐三看他,"——你刚才不是说,你喜欢这单吗。"

徐四:"……"

徐四:"……"

徐四:"——哥,我现在,不喜欢了。"

沈若离在工作台后面,慢慢勾起嘴角。

那勾,不是一寸。

——是,两寸。

她说:

"——徐四哥。"

"……"

"——您这酒店,我帮您订。"

"……?"

"——殡仪馆隔壁那栋,『安息宾馆』。"

"——????"

"——三百八一晚,环境清幽,隔音良好,视野——"

她顿了顿。

"——正对我家三楼窗户。"

徐三的耳根,第四次,红了。

徐四,坐在地上,整个人僵成了一具尸体。

殡仪馆地下二层的解剖灯,"嗒"地、闪了一下。

老太太面相安详地、躺在化妆台上,鼻梁上那副老花镜,反出一道光。

那道光,像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