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四十,沈若离回到家。
她住的地方在殡仪馆步行八分钟、巷子最深处那栋老式六层。一层水泥地裂着缝,二层防盗门贴着褪色的"福"字,三层是她家。
她进门,没开灯。
走两步,踢掉左脚的鞋,再走两步,踢掉右脚的鞋,把伞往墙边一靠,湿的工服外套挂在卫生间门把手上——
——然后,她直接朝沙发倒下去。
倒下去之前,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甩。
手机屏幕亮了 0.5 秒,显示三十七个未接来电、十二条短信、和一条来自"陈砚客户"的语音留言——一个早就停机的、不可能存在的号码。
沈若离没看。
她闭着眼,说了一句:
"——闭嘴。"
手机黑了。
整间屋子,陷入安静。
只有外面的雨,细细地、不紧不慢地,敲在防盗窗上。
她睡了。
睡得很深。
像一具自己给自己化好妆、躺进冷藏柜的尸体。
早上七点二十六,殡仪馆的玻璃推门"叮"地响了一声。
沈若离从工作台后头懒洋洋伸出半个头。
"翻牌的——"
她话说到一半,咽了回去。
进门的是殡仪馆白班的小冯,以及——
——小冯身后,一对眼眶通红的夫妇,一个攥着塑封照片的中年女人,和一具盖着白布、由两个抬尸员推进来的不锈钢推车。
推车很重。
车轮压过门槛,发出"咔哒"一声。
那对夫妇里的女人,一进门就开始哭。
不是嚎,是那种从胸腔里挤出来、卡在喉咙、再从牙缝里漏出来的、闷的、压抑的、像一根毛绳被反复缠紧的哭声。
沈若离的眼皮跳了一下。
"白班小冯。"她站直,声音平,"这是?"
小冯压低声音:"车祸。昨晚十一点。当场。"
"几岁。"
"二十三。"
沈若离没说话。
她从工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推车边,掀开白布的一角。
掀开半寸。
——又盖回去。
那位中年女人哭声陡然拔高了一截。沈若离回头,平平地看她。
"姨。"
"……嗯,嗯。"
"——您闺女这张脸,我能给您整回来。"沈若离说,"但我需要您出去等一个小时。"
"……一,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之后,您进来,看见的是您闺女睡着的样子。"沈若离说,"现在进来,您下半辈子都做噩梦。"
那女人嘴唇抖了三下,被她丈夫和那个抓着塑封照片的女人架着,一步一回头地、出去了。
殡仪馆大厅的哭声,被一道玻璃门隔到外面。
沈若离回过身。
她盯着那张白布,看了三秒。
然后,她——
——拿起电话。
哪都通城北分部,上班的第一杯咖啡刚冲好。
王震球趴在自己工位的桌面上,半张脸埋在胳膊里。
他没睡。
整整一夜没睡。
凌晨三点接完三哥的电话,他在巷子里站到四点,看着沈若离的背影消失在雨里,然后他自己也消失在另一条巷子里。回到出租屋,他在床上坐到天亮,叼着同一根没点的烟。
烟尖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
『——你那点儿底,扛不住她。』
王震球把脸往胳膊里又埋深一寸。
"震球啊!"调度的大姐隔着两排工位喊他,"接单!"
王震球闷闷地"哎"了一声,头都没抬。
"——殡仪馆!"
王震球的"哎"卡在喉咙里,半天没出来。
"——殡仪馆,西巷七号,沈姐!"大姐继续喊,"指名要——你!"
王震球的头,慢慢地、慢慢地,从胳膊里抬起来。
他对着调度大姐的方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圆头圆脑的笑。
"……大姐。"
"嗯?"
"——咱们公司能不能换一个去。"
调度大姐瞪他:"指名要你,你跟我说换一个?那你这五星好评率怎么来的?"
"大姐——"
"快去!"
王震球慢慢站起来,慢慢地从挂钩上摘下他那件米黄色制服外套,慢慢地穿上。
每一个动作,都像一具被人用绳子从背后拎起来的、不情愿的木偶。
他经过工位的时候,顺手在咖啡杯里多兑了半勺白糖。
——再多兑了半勺。
——又多兑了半勺。
最后一口下去,齁得他差点站不稳。
王震球抹了一把嘴,叹了口气。
"——姐。"他低声说,"您可别真是。"
七点五十二,殡仪馆门口。
王震球停下电动车,把工牌挂直,深吸一口气,推开玻璃门。
"叮——"
"姐,您早。"他扬起那张能让顾客自愿打五星好评的笑脸,"您找我?"
沈若离从工作台后面慢慢站起来。
她穿着工服,左手腕上那根掉色的红绳依然垂着,只是——
——王震球眼睛眯了一下——
——那根红绳,还红着。
不是昨晚那种刚被血蘸过的新红,而是一种,像把昨晚的红收进去、又散出来一点的红。
像一根灯芯,在透气。
王震球喉结动了一下。
"姐,您找我什么事?"
"搬尸体。"沈若离说。
王震球:"……?"
"二十三岁,女,车祸,我一个人抬不动。"沈若离指了指那辆推车,"你来。"
王震球张了张嘴。
"姐——"
"嗯。"
"——我是快递员。"
"是。"
"我不是抬尸员。"
"是。"
"——那您找抬尸员啊。"
沈若离慢慢看他。
"抬尸员八点半才来。"她说,"我现在要换台。"
"……换台?"
"她正面的脸要先处理。我得让她趴着。"沈若离说,"——你比抬尸员便宜,反应快,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你叫得勤。"
王震球僵了 0.5 秒。
那 0.5 秒里,他脸上那张「五星好评必备」的笑,像被人从脸皮上揭起来一寸——但他立刻又把它按回去了。
"姐,您这话——"他笑,"——夸人呢还是损人呢。"
"夸。"沈若离从工作台底下抽出第二副一次性手套,扔给他,"戴上。"
王震球接住手套。
手套那种特殊的塑胶味,凉凉的、滑滑的、有一点甜。他低头戴的时候,手指有点抖。
抖了一下,又稳了。
他抬眼,笑得比刚才更圆:"姐,我先说啊——我没干过这活。"
"我教你。"
"那万一我手抖——"
"你不会的。"沈若离已经走到推车边,"你这种人,手不会抖。"
王震球的笑,顿了 0.2 秒。
他低头,把手套又往腕子上推了推。
"……姐。"
"嗯。"
"——您话里有话啊。"
"嗯。"她掀开白布,"过来。"
王震球走过去。
他刚走到推车边,沈若离已经掀开了整张白布。
——白布下面那张脸。
王震球的笑,这一次,真的僵了。
不是装的僵。
是从眼睛后面一路凉到后脖颈、再一路凉到尾椎、再一路凉回脚底板的——僵。
那张脸——已经不能叫脸了。颧骨碎了一半,鼻梁不见了,左眼眶塌陷,下巴整个错位到锁骨那个方向。但她的嘴是完整的——一抹很淡很淡、还没干透的口红,蜜桃色,昨天涂的。
王震球喉结上下走了一趟。
"……姐,这——"
"二十三岁。"沈若离面无表情,"她妈刚才在大厅哭。"
"……"
"她妈现在以为,我能把她整回来。"沈若离把手套往肘子上推了推,声音很平,"——你看着这张脸,告诉我,我能不能。"
王震球没说话。
沈若离也没催。
整间地下二层的空气,被解剖灯"嗒"地、闪了一下,又"嗒"地、闪了一下。
王震球盯着那张脸,盯了大概三秒。
第四秒,他抬起眼。
——他眼睛里那点凉,那点装在「五星好评小哥」面具底下的、属于另一个王震球的凉,全部冒了上来。
但这一次,他没收。
他没收。
他看着沈若离,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
"——能。"
"哦。"
"姐。"
"嗯。"
"——您让我搬,我搬。"
"哦。"
"——但您接下来一个小时,别盯着我。"王震球说,"我盯着她。"
沈若离慢慢看他。
她看了他很久。
久到解剖灯"嗒"地、闪了第三下。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笑非常浅,非常浅,几乎只是嘴角的一个微微的、向上的、几乎要看不见的弧度。
"成。"她说,"震球。"
王震球嗯了一声。
"——以后,我多叫你几次。"
王震球的耳朵尖,在那一瞬间——
——红了。
只红了一下。
但他自己,知道。
他低头,默默地、把手套又往腕子上推了推。
抬一具尸体是有讲究的。
沈若离在工作台底下扯出一条厚厚的、铺了硅胶的承重布。她把布铺在不锈钢推车边的化妆台上,然后扭头看王震球。
"——你抓她左手。"她说,"我抓她右手。"
"……"
"我喊一二三。"
"……"
"——震球。"
"哎。"
"你抓她左手,温柔点。"沈若离说,"她妈还在大厅。"
王震球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那只手在哪都通装订单封条、贴五星好评、按门铃、抓快递把手已经按了三年——
——这只手,在这一瞬间,稳了下来。
不是震球小哥那种稳。
是另一个王震球的稳。
他抓住那只已经发青、僵硬、指甲缝里还嵌着碎玻璃渣的左手。
"姐。"他低声。
"嗯。"
"——一,二,三。"
两个人,稳稳地,把那具二十三岁的、二十三岁的、二十三岁的——身体——
抬上了化妆台。
整个过程,沈若离没有看王震球。
王震球也没有看沈若离。
但两个人,在那 1.8 秒里,呼吸,对上了。
抬完。
王震球退一步,低头默默把手套脱了,扔进医废垃圾桶。
他的呼吸,慢慢平。
慢慢平。
——回到了「五星好评小哥」的呼吸。
他抬起头,笑得圆圆:"姐,完事了?"
"完事了。"
"——那我走?"
"走吧。"
王震球退到玻璃门口,正要推门——
——沈若离突然说:"震球。"
王震球回头。
沈若离没回头。她在化妆台前,正在拆她那本厚厚的化妆色卡。色卡翻开,翻到「樱花粉 · 哑光 03」那一页,血字条压在那里。
她头也没抬,说:
"——昨晚那壶豆奶,挺好喝的。"
王震球嗯了一声。
"——再来一壶。"
王震球又嗯了一声。
"——晚班,十一点。"
"……哎。"
"——别走错门。"
王震球的笑,慢慢地,从脸上收了下去。
不是凉,不是僵,不是装——
——是,一种非常奇怪的、他自己都说不上来的——
——热。
他低头,推门,"叮"地一声出去了。
外面阳光很好。
雨在凌晨就停了。
王震球站在殡仪馆的玻璃门外,愣愣地站了五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刚刚抬了一具二十三岁车祸女孩的身体。
那双手,稳。
——稳得不像一个快递员。
他从胸口口袋摸出手机,打开和"三"的对话框。
打字。
删。
再打字。
再删。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
三哥,这单,不是普通的单。
姐她不是「不普通」。
姐她——
他停住,看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把那一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删干净。
他重新打了一行——
三哥,我下午不去。
您让其他人去。
我怕我演不下去。
他按了发送。
风从巷口吹过来,他鼻尖耸了耸。
——他闻到了一种,从那扇玻璃门里、隐隐约约飘出来的——
——蜜桃口味的腮红。
王震球的耳朵尖,又红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
"——姐。"他对着空气低声说,"您要不要这么狠。"
殡仪馆里。
沈若离正在用一支极细的眉刷,给那张已经不能叫脸的脸,描眉。
她的手非常稳。
那种稳,跟王震球抬尸的稳,是同一种稳。
陈砚的魂魄不在了——他在火化间排队。
但化妆台上方,有一道极浅、极浅的影子,在解剖灯"嗒"地闪一下的时候,显出半秒,然后又消失。
那影子不像陈砚。
那影子,像一个穿着长袍的、年轻的、看不清脸的——
——人。
沈若离没看。
她头也没抬,描着眉,轻轻地、用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别盯着我。"
"我现在没空。"
她顿了一下。
"——等姐忙完这单,姐再陪你。"
化妆台上方那道影子,顿了 0.3 秒。
——又消失了。
殡仪馆的解剖灯,"嗒"地,闪了一下。
哪都通,二楼办公室。
徐三的手机"叮"地响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那杯泡到第二回的乌龙茶,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是王震球发来的那行字。
徐三看了三秒。
他把手机递给对面正在剥橘子的徐四。
徐四接过,看了一眼,把手里那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慢慢嚼。
嚼完,他咽下去。
"哥。"
"嗯。"
"——震球这是被吓的?"
"不是。"徐三说。
"那是?"
"——是被收的。"
徐四嚼橘子的动作停了。
他抬头看徐三。
徐三端起那杯凉了的乌龙茶,喝了一口。
苦。
苦得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叫上车。"他说,"咱俩,下午,去。"
徐四把剩下半个橘子往茶几上一搁,慢慢站起来。
他笑了一下。
那笑,跟王震球早上对调度大姐挤出来的那个笑,一模一样。
"哥。"
"嗯。"
"——我等这一单,等了一晚上。"